大乘本生心地觀經講記

（觀心品第十）

太虛大師講述

二十一年十二月在閩南佛學院

丙三　大乘不共法

丁一　上根大乘境（加行入根本）──觀空前心相證心空性（相、性、禪、密）

觀心品第十

此品所以名「觀心」者，正明「心地觀」也。此經初從獅子吼菩薩稱讚如來時，曾告大眾說心地觀法：報恩品初，如來從三昧安詳而起告彌勒菩薩，便欲直宣心地觀微妙法，但因當時有妙德等五百長者之阻滯而未說，彼等見如來光中所現菩薩難行之苦行，乃至頭目髓腦、妻子、財寶施於眾生，故便問於如來，以說明不欲修菩薩難行之苦行，以為得果不及二乘之速，而又違父母之供奉，因此，如來為逗此機宜，而漸引於佛果菩提，遂不能不暫置稱性頓宣之心地觀微妙法門，而誘之以五乘共法、三乘共法，展轉增進至於大乘不共之法，始能再說到心地，即此中觀心品，及此後之發菩提心品、成佛品是也。報恩品漸說以來，固然亦是闡明心地觀門者，然僅可作心地觀微妙法門之方便；今此觀心品，則正明本經心地觀微妙法門之真實宗旨，即此經之所以得心地觀之名也。心地觀之「心」，此品有詳細之說明，今且依世俗聖教而略明之。

向世間一般人而問其所謂心者，則大多向胸部一指，顯得心即在此色身之胸中。此乃五臟中之心臟，司全身血液之總機。凡勳物之生活，仗此心臟中樞不壞；若心臟中樞破壞，則其血液之運動亦隨即停止，而此血肉之身隨即死亡，故人身其餘有所損傷，大都不能即死，一傷及心，即不能生存。此依色法所成之肉團心，其功用在於能統持血肉之身，為血肉身之中樞耳，非此中所觀之心。但可作心之一種比喻，以其位居血肉之中樞而又能統持血肉身體之全部機關，亦如在萬法中以心為主，一切法為心之所攝持也。

復次、世間學說所研究到之心，如心理學所言，是以能緣境界了知種種相者為心，此是依緣境之功用而能了知一切萬物之別別相者以為心，即成唯識論所謂『了境為性相』之心。此即心與物相對者，因之而成為現代泰西所謂之唯心論與唯物論，彼此對立，此以心理學所說之心未詳盡耳。佛法說，三乘則有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之六識，大乘則加末那識、阿賴耶識而成為八種識；此皆以緣慮了知為心，其義猶未圓滿窮盡也。

復次、心之特義在於「集起」。小乘六識、大乘八識，本是心之別名，而此心之一名且可通於心所。但此皆重於緣慮境界、了別境界之義，未明以積集種子習氣而起現行為心之義。此義，即於第八阿賴耶識正得心名，因此識最為深細而能積集萬物之種子，萬物之種子莫不含藏於此識中，一切萬物莫不由此識而生起現行。此即名之為「集起」心，即此經中以心喻地者是也──如地能積集一切草木種子而生起一切草木也。

尤有更進一層之心義，即是以一切法真實性為心，乃說心之體性為心。依此真實性為心者，則如楞伽經所謂之「真識」，及他經中所謂「真心」、「自性清淨心」等，皆此真實之心。即先觀一切法皆唯心，而進觀心之真實性即一切法之真實性。此即是所觀之境心，即真如法界；而能觀之智，則下文發菩提心中所明之四種自悟心，即是能觀之心，凡夫初修行者，依六識相應之定慧而為能觀之智；到證得真如法性時，則成為妙觀察智、平等性智之能觀自心，此即觀心之大意也。

依科判說，此唯是大乘不共法；此經雖通明五乘共法、三乘共法，但到此時期則超過人天、二乘，而成為獨菩薩所修之法也。在此大乘不共法中，共有三品，第一即是此品，科曰上根證大乘境。此中之上根，並非對五乘、三乘曰上根，專就大乘中上根利智頓超直往之菩薩言。前所說之菩薩，是由初聞法而漸入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以訖於四加行而證入見道，此即是從五乘共法、三乘共法而漸入大乘不共法者，此名漸悟大乘菩薩。而上根智直往之菩薩，即可直從此觀心品而發心，頓超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，由四加行修觀，觀諸法性相一切皆唯識，而證得諸法性相一真法界之不共二乘境。此即上根利智之直往菩薩，從初發心不經歷十信等位之階級，便能由加行而入根本者，此則名為頓超菩薩。正科之旁，加有「加行入根本」者，即明此經從厭捨品、無垢性品而修十信心，再由阿蘭那品、離世間品進而修十住，更由厭身品而修十行，復於波羅密多品、功德莊嚴品而修十回向，乃於此品起加行而證入根本無分別智。此科之所明，即接引十回向菩薩，於煖、頂、忍、世第一而加功用，以期證入初極喜地。在此正科之下，又注有「觀空前心相證心空性」者，此即正明四加行入根本智義。因在此尚未證生空法，但依二空勝解而修一切觀行，以期證得二空之智，通達諸法實相。由此未證二空之根本無分別智，尚在證空之前，故謂之觀空前心相，即證空前觀一切法皆識所變，一切心心所法皆如幻化剎那生滅。此品文殊師利與如來問答中，廣明所觀之一切諸法皆識所現，而能觀之心亦畢竟空寂，即初觀所緣境無進觀能觀之心亦無，即能所皆空；更進而空相亦空以明一切法皆是心真如性，將心相究竟空去以證入真如實性也。禪宗所謂明心見性，正是此品所明，於此再以大乘各宗義而明之，故注有「相、性、禪、密」，以示本品之綱領。「相」，指大乘法相唯識宗之所明，即是所觀空前心相；此科中之「正說法本」，及「問答抉擇」中之「喻明其相」等，皆大乘法相唯識之義。「性」，即大乘法性空慧宗之所明，即是諸法皆無所得而畢竟空，此科中之「空顯其性」是。「禪」，即大乘禪宗之所明，即言語道斷、心行處滅、離四句、絕百非而唯證相應者，此科中之「直指法界」，正顯此意。此品之末，更有「咒印」一科，明大乘密宗之義。由此，在此一品之中，含有大乘相、性、禪、密，然此品所正明者，在相、性、禪，至密宗之義，在成佛品始正明之，今但作此品之助道，故依此四宗之義而觀此品也。

戊一　長行

己一　文殊啟請

爾時、文殊師利菩薩摩訶薩即從座起，整衣服，偏袒右肩，右膝著地，曲躬合掌白佛言：『世尊！如佛所說，告妙德等五百長者：「我為汝等敷演心地微妙法門」。而此道場無量無邊人天大眾，皆生渴仰，我今為是啟問如來：云何為心？云何為地？惟願世尊無緣大慈、無礙大悲，為諸眾生分別演說，未離苦者令得離苦，未安樂者令得安樂，未發心者令得發心，未證果者令得證果，同於一道而得涅槃』。

從爾時文殊至白佛言者，即文殊菩薩要啟請如來說心地觀法，作一種最尊重恭敬之儀式。文殊師利即妙吉祥，妙吉祥者，是超過一切之吉祥，是不可思議之吉祥，亦即『不於其中起分別，是故此中最吉祥』之吉祥。此吉妙祥智，從初發心乃至加行證入根本，以及最後證入金剛喻定證入佛果菩提，無不依此而得成就；此品正明從加行無分別而入根本無分別，依妙吉祥之智其義尤顯。從世尊至皆生渴仰者，即文殊菩薩仰白于佛，代表在會諸眾，以啟問心地之義。因佛前於報恩品中，為彌勒菩薩──彼時雖告彌勒菩薩，而彌勒菩薩久已明得心地法，其實正為妙德等長者 及在會中未明得心地者而說──宣說心地微妙法。而彼時妙德長者等機尚未熟不堪聽聞，今則因如來廣明諸法，在會大眾根性皆熟，故皆生渴仰而欲聽聞如來心地妙法。我今為是至云何為地者，正明文殊菩薩代表大會，請問「心」「地」之義。惟願世尊至而得涅槃者，希求如來演說以令眾生離苦獲益。所謂無緣大慈無礙大悲者，緣即生緣、法緣之義，生緣乃所緣之境，因眾生不明生空之義而受諸苦，三乘聖人湣之而說生空以令其離苦；法緣，因眾生未明得一切諸法空無性之旨，故佛菩薩憫之而說法空之法，以令其明得諸法空性。無緣大慈悲，則唯佛果任運而起不待於緣，如日當空遍照一切，而此無緣大慈悲亦如是，不加分別觀待，自然任運而起，故名無緣大慈。無礙、無緣可互用。因佛能行無緣大悲故，則能拔眾生三界生死之苦；因佛能行無礙大悲故，則能令眾生得大乘解脫之樂；以及能令眾生發大菩提心而證大乘無上佛果也。此中所謂同於一道而得涅槃者，即是二空所顯之涅槃性也。

己二　世尊許說

庚一　印許樂聞

爾時、薄伽梵以無量劫中修諸福智所獲清淨決定勝法大妙智印，印文殊師利言：『善哉！善哉！汝今真是三世佛母！一切如來在修行地，皆曾引導初發信心，以是因緣十方國土成正覺者，皆以文殊而為其母。然今汝身以本願力現菩薩相，請問如來不思議法。諦聽！諦聽！善思念之！吾當普為分別解說』。『唯然！世尊！我等樂聞』！

此明如來以智印于文殊師利，即明如來以智印可請問者而後說法。大妙智印者，是如來於三僧企耶所修不思議之最廣大智，因圓果滿而得者。以之印於文殊師利，明文殊師利問得契機契理。文殊師利能以大智而引導眾生成等正覺，故稱之為三世之母。母者，即以喻明。如今世有技術等之人，凡受業於質其者，則稱為師。文殊師亦復如是，能引導初發心菩薩究竟成佛之智，如母之能生子，故名三世十方如來之母；以其能引導初發心，依其妙吉祥智而究竟成佛故也。此義在華嚴經，從初修十信時，與經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於加行入根本時，及至於究竟成佛時，皆以文殊師利之妙吉祥金剛智而為智。無著菩薩之金剛經論，亦明從初發心乃至究竟成佛，皆不離於金剛智。彼以金剛杵為喻，中細而兩端粗，此即表示從「加行入根本」位，在中間最細小，因真見道赤裸裸唯根本智，正能表顯無分別智最純淨相。在杵之兩端，雖皆粗大貫徹上下者，然無不以中鈷為根本；智亦復如是，亦是以世第一後一剎那之根本無分別而貫徹加行無分別、及後得無分別。故原始要終，其中心點皆不離文殊師利之妙吉祥智也。文殊師利為三世諸佛之母，是久已成佛者，但因本願力故常現菩薩相而為眾生請問如來耳。諦聽諦聽至分別解說者，是如來許可為說，囑文殊師利等靜聽思惟。唯然世尊我等樂聞者，是文殊師利等答佛歡樂聽聞。

庚二　顯能說佛

爾時、薄伽梵妙善成就一切如來最勝住持平等性智，種種希有微妙功德；已能善獲一切諸佛決定勝法大乘智印，已善圓證一切如來金剛祕密殊勝妙智；已能安住無礙大悲，自然救攝十方有情；已善圓滿妙觀察智，不觀而觀不說而說。

此經之特勝，在文義分齊明顯。例如此品是從加行而入根本，故其說法之佛身，即不同於前數品中說法之劣應身佛，而特標顯佛之勝妙德相，以明是勝應身佛或他受用佛所說之大乘不共法。此顯勝應身佛為加行菩薩說，不同前為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說法之劣應身佛，故此文中顯如來五種德相：第一、成就最勝住持平等性智，即明從加行入根本已，所見之佛即地上之他受用佛，雖尚在加行位，已鄰近於見道，故所見勝應身亦近他受用身。故此佛能顯之智，是平等性智而又顯現初二阿僧祇耶所具之希有微妙功德。平常說法之劣應身佛，是人相所成之佛，此在地前菩薩亦能現之；而勝應身佛，則非地上他受用佛不能顯現。第二、獲得決定勝法大乘智印：即決定證得勝義諦法之無分別智，印證諸法不生不滅；此即大乘之一法智印，不共於二乘之三法印也。第三、圓證金剛祕密殊勝妙智：此為如來所獨得之金剛智，唯如來究竟證得。言祕密者，唯佛與佛，乃能究竟同喻。其殊勝者，超過二乘乃至金剛心前之菩薩，故唯佛與佛乃能具此金剛妙智，其意即在不受熏變。金剛心之菩薩，猶有斷除微細煩惱之熏變，故非大乘極果，則不具金剛妙智。第四、安住無礙大悲：即與前之無緣大慈、無礙大悲之義同。既能安住無礙大悲，則當然能救攝有情。第五、圓滿妙顴察智：此智慧觀眾生之機宜，興教化而說法度之。但雖是觀機說法，而其觀智出於任運自在，故成不觀而觀。其說法不決定用於聲教，即行、住、坐、臥四威儀皆是說法，如佛在靈山拈花微笑，彼時金色頭陀便證得不立文字之第一義諦，在禪宗豎指低頭，皆成不說而說之法。此後，皆明依究竟之佛，現鄰地上之佛相，而說入初地之法也。

庚三　讚所說法

是薄伽梵告諸佛母無垢大聖文殊師利菩薩摩訶薩言：『大善男子！此法名為十方如來最勝祕密心地法門，此法名為一切凡夫入如來地頓悟法門，此法名為一切菩薩趣大菩提真實正路，此法名為三世諸佛自受法樂微妙寶宮，此法名為一切饒益有情無盡寶藏。此法能引諸菩薩眾到色究竟自在智處，此法能引詣菩提樹後身菩薩真實導師，此法能雨世出世財如摩尼寶滿眾生願，此法能生十方三世一切諸佛功德本源，此法能銷一切眾生諸惡業果，此法能與一切眾生所求願印，此法能度一切眾生生死險難，此法能息一切眾生苦海波浪，此法能救苦惱眾生一切急難，此法能竭一切眾生老病死海，此法善能出生諸佛因緣種子，此法能與生死長夜為大智炬，此法能破四魔兵眾而作甲胄，此法即是正勇猛軍戰勝旌旗，此法即是一切諸佛無上法輪，此法即是最勝法幢，此法即是擊大法鼓，此法即是吹大法螺，此法即是大師子王，此法即是大師子吼，此法猶如國大聖王善能正治，若順王化獲大安樂，若違王化尋被誅滅』。

在未說法之前，先讚歎所說之法，故名讚所說法。在此讚所說法之文，共有二十五義。此法名為十方如來最勝祕法心地法門者，此是與加行位鄰近地上所見之他受用佛所說之法，非二乘之所了知，亦非地前菩薩所了知，其究竟唯在功圓果滿之佛陀，始能得知，故此心地法門為諸佛之祕密境界，為十方如來所依者也。其次、則為上根利智之凡夫入如來地之頓悟法門。又其次、則為菩薩趣入大乘真實法性之正路。又其次、則為三世如來之自受用淨土，安住於此心地寶宮，則為如來之一真法界土，而為四智菩提之所緣。又其次、則為如來寶藏，能饒益有情，能與以出世之寶而使有情出生死之苦。又其次、則為引諸菩薩到色究竟自在之處，此明菩薩將成佛時，位居色究竟天上，超過三界，坐大寶蓮華成佛果菩提。又其次、明此心地觀法，能引導佛滅後之菩薩至於佛果菩提。又其次、則為能雨出世間之七聖法財，如世間之摩尼珠，能滿足眾生之需求。又其次、則為能生一切諸佛功德本源，即是依心地法而作所緣緣、增上緣，則無漏功德種子皆從此生。又其次、能消眾生諸惡業果，即明一切惡業皆由心生，修此心地觀法則諸惡業即能銷殞。又其次、能與眾生之願印，正明此心地觀如摩尼珠而能滿眾生之願望。又其次、能度眾生生死險難，息眾生苦海波浪，救眾生苦惱，竭眾生老病死海，皆是斷除煩惱而出三界之生死大海，得佛果之常樂。又其次、能產生佛果之無漏親因緣種。又其次、能作滅眾生生死長夜之大智炬，以令此心地光明。又其次、則能作破魔之鎧甲，而滅除煩惱魔怨。又其次、則明修此法如得軍中戰勝之旌旗，則其軍威嚴整；心觀亦然，在未作心地觀之亂心，則如敗北之兵紊亂無章，而正修心地觀時，則心與境皆寂靜不亂。又其次、明此法是一切諸佛無上法輪，即是明證得果者，皆必轉大法輪而說此法也。又其次、明此法如幢，為三乘之所瞻仰故也。又其次、明此法如擊大法鼓，吹大法螺，正如軍中所用之鑼鼓，在戰場敲動，能令三軍向前殺敵；此心地觀亦然，修此觀時，則能破除煩惱之敵。又其次、明此法是大獅子王，大獅子吼，獅子是百獸之王，此是顯體；吼是顯用，即獅子吼聲百獸驚恐。此法亦然，其位則眾法中尊，而用則能摧伏外道。最後明此法如聖治世，若能順其教化，則便得利益安樂，否則便遭誅滅。此法亦然，若能依心地觀而修行，則能發生一切利益安樂，否則便常沈淪於生死大海之中，為魔王之所殺害。

庚四　正說法本

『善男子！三界之中以心為主，能觀心者究竟解脫，不能觀者永處纏縛。譬如萬物皆從地生，如是心法，生世、出世、善惡、五趣、有學、無學、獨覺、菩薩及於如來。以是因緣，三界唯心，心名為地。一切凡夫親近善友，聞心地法，如理觀察，如說修行，自作、教他、讚勵、慶慰，如是之人能斷二障，速圓眾行，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』。

此中從善男子三界之中至永處纏縛者，正明若能觀心則能出苦得樂，蓋心是一切諸法之根本。三界者，在此欲、色、無色三界之中，共有九地，或分二十五有。此依正果報，由福業、非福業、不動業之所招感，皆有漏之業果。其最大之發動力便是無明，此即是心所法之一，即與前七識心王而起，依第八識心王而存，故三界一切有漏業果，皆是從心而生，以心為主。故諸法中，八識心王最為強勝；屬從於心王之心所次之；又其次則為色法，由此色法是為心心所之所變現及所了知緣慮分別故也；又其次則為不相應法，因此法是由上之心王心所色法三種上所現之分位。此即五位百法中前四位之九十四有為法也。故三界有為之法，皆以心王為主；欲離去三界生死，解脫無為，則必先觀察自心。觀自心既明，便能究竟解脫，否則便長淪於三界生死之中。故欲求解脫三界生死之纏縛，必須修此心地觀，而觀三界有為之法皆因緣所生，而緣生本無自性。能如是觀，則便能了知諸法畢竟空無自性之義，此所以能觀心者便能究竟解脫。此種觀法，在大乘性相義中，遍觀諸法緣生無性，性體空寂，即是法性宗義。法相宗則先觀一切法皆唯心之所變現，不離於心，即所取之境無；次觀能取之心亦無，以及心境皆空而證諸法真實法性。此中空無性義，亦與性宗無二，不過作觀之法稍不同耳。因性宗是直觀法空真如，而相宗先觀一切法唯識無自性，而漸空境空心以成畢竟空耳。然修觀須攝心令定，一切法莫妙於觀心，以心為勝故；若從餘法觀緣生無性、平等真如，則常落於分限之中，不能究竟通達，觀心地則不落此境限而能扼諸法之要也。次譬如萬物至心名為地者，正明地能生萬物，如心能染淨諸法。成唯識論對於心性本淨義，有二種解釋：第一、即以心之真如性而言本淨；第二、是以即心自體而言本淨，此明心之自體隨善、惡、無記三性之心所有法而支配，設無不善性與無記性之心所法相應於心王，則心王之自體亦即本來善淨。且如修五重唯識觀中，亦顯心之自體本淨義：第一、遣虛存實，即遣去遍計所執心外虛妄不實之諸法，而存心內諸法；第二、捨濫留純，即捨去四分中之第一相分以免濫同外境，而留能緣慮之內心；第三、攝末歸本，即自體分所變之見相二分而泯歸於自體，因二分是用，自證分是體，見分多有非量，而自證分則純是現量故；第四、隱劣顯勝，此即收一切心所而專顯心王，以顯心體本淨之義。如此，則心王非善、惡、無記之三性，而隨諸心所以成善、惡、無記耳，故心能生世間、出世間，善惡五趣乃至如來。謂依無明等之心所，則生世間不善、無記之法，而成五趣之眾生；若依信、勤、念、定、慧之五善根，乃至三十七菩提分法，四諦、十二因緣、六波羅密，修習而對治無明，則成出世無漏因果而成有學、無學、獨覺、菩薩、以及如來。故在三界中之心，亦如地之能藏萬物，故以心而喻之為地，能發生染淨諸法也，從一切凡夫至三藐三菩提者，此正明眾生依此觀自修習並教他者，能證無上菩提。此品明上根利智之凡夫，常親近善友，依善友所教之心地觀而如理修習，且又將所詮之教義而教化他人，則便能證入大乘境，斷除二障，速成佛果菩提。故此心地觀，正大乘直往菩薩所修之法門，而其教義則正是由大乘相性之法而入于禪宗頓悟之門者，且又附有密宗之咒印也。

庚五　問答抉擇

辛一　文殊問難

爾時、大聖文殊師利菩薩白佛言：『世尊！如佛所說唯將心法為三界主，心法本元不染塵穢，云何心法染貪瞋癡？於三世法誰說為心？過去心已滅，未來心未至，現在心不住。諸法之內性不可得，諸法之外相不可得，諸法中間都不可得；心法本來無有形相，心法本來無有住處，一切如來尚不見心，何況餘人得見心法？一切諸法從妄想生，以何因緣今者世尊為大眾說三界唯心？願佛哀湣，如實解說』！

此段根據前文，特提『唯將心法為三界主』的問題來討論。先把心的範圍指實，而『心法本元不染塵穢』，指心自體，亦通真實性言。如勝鬘經亦論到心性本淨，非煩惱所染，是煩惱與心性不相應故。既然『心性本淨』，『不染塵穢』，為什麼又染貪、瞋、癡呢？這貪、瞋、癡的三毒，難道不是塵穢嗎？不但此也，且又喚什麼作心？如以過去心為心，可是牠已經過去了，殘滅得連一撮遺灰也沒有；若說未來的吧，牠還在未來，沒有生起；至於現在呢，又未免「曇花一現」之憾，因為現在心剎那生滅，沒有一刻兒暫住下來。而且，在諸法內找不到心的性，在諸法之外找不到心的相，如果想在諸法的中間找到心，這是絕對不會有的事，因為諸法本身根本就是如幻如化的假相。諸法是如幻如化的假相，當然是沒有心的，由此推論到不但說不上心為萬法之主，而且什麼是心都還有問題。記得禪宗二祖慧可見達磨云『我心未寧，乞師與安』！達磨云『將心來與汝安』。慧可云『覓心了不可得』。達磨云『與汝安心竟』。所以橫遍十方、豎窮三世，任你怎樣底尋找牠，終尋不得牠的住處，一切諸佛尚且無心可見，何況住在淺薄凡夫地位的我們呢？這心等一切法，文殊以妙吉祥智而觀之，皆不可立，不可施設，畢竟空故無由得見，見為諸法皆不過妄想分別而已。這是觀三性中遍計執所執的虛妄相，故一切諸法皆由虛妄計度而現起。然則佛說『三界唯心』，其理由究竟安在！這質問之提出，正為顯出為三界主的心，是如幻如化底不可捉摸的。所以請佛如諸法實相而為解說。

辛二　世尊解說

壬一 印許所問

爾時、佛告文殊師利菩薩言：『如是！如是！善男子！如汝所問，心心所法本性空寂，我說眾喻以明其義。』

善男子！你所請問的意思，是如法如理的請問，因為心心所法的本性本來是空寂的的無形相無住處。若有形相住處，則變為死法了。心的空寂性，固然是不垢不淨不不增不減，為啟迪眾生，明『心外無別法』，所以說『心法為三界主』。

壬二　喻明其相

『善男子！心如幻法，由遍計生，種種心想受苦樂故。心如水流，念念生滅，於前後世不暫住故。心如大風，一剎那間歷方所故。心如燈燄，眾緣和合而得生故。心如電光，須臾之頃不久住故。心如虛空，客塵煩惱所覆障故。心如猿猴，遊五欲樹不暫住故。心如畫師，能畫世間種種色故。心如僮僕，為諸煩惱所策役故。心如獨行，無第二故。心如國王，起種種事得自在故。心如怨家，能令自身受大苦故。心如埃塵，坌汙自身生雜穢故。心如影像，於無常法執為常故。心如幻夢，於我法相執為我故。心如夜叉，能噉種種功德法故。心如青蠅，好穢惡故。心如殺者，能害身故。心如敵對，常伺過故。心如盜賊，竊功德故。心如大鼓，起鬥戰故。心如飛蛾，愛燈色故。心如野鹿，逐假聲故。心如群豬，樂雜穢故。心如眾蜂，集蜜味故。心如醉象，耽牝觸故』。

此中有二十六種比喻，於此分別解說。一、心如幻化：並沒有堅實固定的體性和形相，像玩把戲變戲法一樣，把一條小白手巾變成兔子，而眾緣所生起的諸法都是如此，心法亦然。若了知幻化之法，則心地廊然清淨一塵不染；若不了知，於是虛妄分別現起種種心相，在心所法中則有想受等種種苦樂生起，這都由虛妄分別的習氣而現起的。二、心如水流：前六識有時或起或不起，是有間斷的；而第七、第八識是無有間斷的，但念念生滅，如長江之水後浪推前浪，滔滔底流動，前剎那的水決不是後剎那的水。三、心如大風：如眼識生起，凡有所看見的東西都看見了；其餘諸識亦然。四、心如燈焰：若沒有油和炷等眾緣，不會有燈焰的現象生起。五、心如電光：這是以空中的電光為比喻，不久住故，正所謂「曇花一現」。我們心中常有妄想生起，倘若迴光返照，就馬上消滅了。六、心如虛空：他的自體本來是淨的，但被客塵之所染汙所以不淨。七、心如猿猴：在山樹林間，由此樹跳至彼樹，來去無有休息。八、心如畫師：如華嚴經云『心如工畫師，善畫諸世間』。世間五蘊諸法尤其是色法，皆由虛妄分別的心，描寫種種的境界出來。九、心如僮僕：雖然『心法為三界主』，但好像僕人差不多、跟著貪、瞋、癡三毒法後面跑，忙得不亦樂乎。佛典裏有把十種煩惱名十使的，俱舍論以見思之惑立九十八使，使者令也、役也，這顆心完全被煩惱所驅使，不自由而形成階下囚了。十、心如獨行：諸識在每一剎那之頃，自類的只有一個心王生起，決不能有兩個心王並駕齊驅。十一、 心如國王：煩惱諸心所現起，皆由心王所統轄，一切事法由心轉變。十二、心如怨家：這個心能使身墮諸地獄，受諸苦惱。十三、心如埃塵：能生種種煩惱，暴風雨也似的襲來，令身不得安樂。十四、心如影像：於無常法顛倒而執常。十五、心如幻夢：於各種幻化境界，執著為我。十六、心如夜叉：起諸多不善的心作用，毀壞善心功德之法。夜叉能食人，而惡心把各種功德之法，都吞滅完了。十七、心如青蠅：一味地貪人世間五欲之樂。十八、心如殺者：如貪心生起，能使你墮諸惡道，不管你生與死，這不是同劊子手一樣嗎？十九、心如敵對：只要你稍有不景氣象，他就「趁火打劫」，要來損害你。二十、心如盜賊：凡是功德善法，都被他偷得空空如也。二十一、心如大鼓：世界各種思想言論以及刀兵等種種的鬥爭，皆由內心發動而生出來。二十二、心如飛蛾：如蛾赴火，自燒自爛，此心貪求五欲亦然。二十三、心如野鹿：鹿本住在深山幽閑自在，而獵人入山打鹿，假作鹿鳴，鹿聞同類聲音，被騙出深崖幽谷之間，致有傷身失命之不幸事。二十四、心如群豬：喜歡在污泥水中遊戲，而心常與煩惱相應亦然。二十五、心如眾蜂：專貪採蜜味，為虛榮而忙個不止。二十六、心如醉象：白癡似的逐他的淫欲，因此致被活擒。

壬三　空顯其性

『善男子！如是所說心心所法，無內、無外、亦無中間，於諸法中求不可得，去、來、現在亦不可得，超越三世非有、非無。常懷染著，從妄緣現，緣無自性，心性空故。如是空性不生不滅、無來無去、不一不異、非斷非常，本無生處亦無滅處，亦非遠離非不遠離』。

這心心所法，沒有一定的所在，也沒有內外中間的相狀表現。若說是有內，即是空的；若說是有外，究在什麼地方？畢竟求不得他的實在體性。而且、求之於三世固不可得，即求之於超越三世亦不可得。這三界有漏的心是染汙的，由虛妄分別而生起，依遍計執的習氣而生起，所以無固定的自性，一切畢竟無自性。如龜毛是空無所有，以龜毛織的布更加空無所有；所以心的體性是空，一切法皆以空為自性。要以龍樹八不中道義而顯心的如實的體性。

壬四　直指法界

『如是心等不異無為，無為之體不異心等，心法之體本不可說，非心法者亦不可說。何以故？若無為是心，即名斷見；若離心法，即名常見：永離二相不著二邊，如是悟者名見真諦，悟真諦者名為賢聖。一切賢聖性本空寂，無為法中戒無持犯，亦無大小，無有心王及心所法，無苦無樂。如是法界自性無垢，無上中下差別之相，何以故？是無為法性平等故，如眾河水流入海中，盡同一味無別相故。此無垢性非實非虛；此無垢性是第一義，無盡滅相體本不生；此無垢性常住不變，最勝涅槃我所淨故；此無垢性遠離一切，平等不平等體無異故』。

心之體相如幻本空，在前面已經說過，故心法即是無為法。但無為法亦不即是心，不過無為無可說而心亦無可說，所以無為即心心即無為。為什麼不可說心是無為？若說無為是心，是名斷見，心生滅故；然又不可說離開心法而另有所謂無為法者，倘若另有心外的無為法，則又變成常見了。所以，捨二邊而達中道，若能親證得中實真理，了悟世間執有無的法執，是名賢聖。但賢聖亦性本空寂，俗諦中說聖說凡，第一義諦亦無聖凡可得。梁武帝問達磨曰：『朕即位以來，造寺度僧寫經不可勝紀，有何功德』？達磨答：『並無功德』。武帝問：『何以無功德』？達磨答：『人天小果有漏之因，如影隨形，雖有實無』。武帝問：『何謂真功德』？達磨答：『淨智妙明體自空寂，如是功德不求於世』。武帝問：『如何是聖諦第一義』？達磨答：『廓然無聖』。由此，正明第一義諦凡空聖亦空。這即是離言自證之無為法界，在此無為法界中，戒無持犯，乘無大小，既無心心所法，亦無苦樂享受，而且連上中下差別之相亦沒有。這是個完整的清淨法界，因為凡聖平等，也就沒有染淨。因為自性無垢，既無垢亦無淨，無有差別，平等平等，譬喻眾多的水流入大海裏去了，皆是一樣的味道。所以此無垢性，非實非虛，是最勝義，無盡亦無滅，常住不變，所謂最勝涅槃，是最勝智。一切法既無我所相，所以我所淨，遍法界都是平等，亦不離一切不平等外另有平等可施設，所謂「離四句、絕百非」，要自心各各親證相應，非言語所能詮表。從觀心地見本來空寂所顯的真實性，當下成佛，這是禪宗獨有的法味。如六祖慧能的：『菩提本無樹，明鏡亦非台，本來無一物，何處惹塵埃』偈，五祖宏忍抹去云『亦未見性』。以猶是此經空顯其性之義。到了聽到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』──金剛經文──六祖才廓然大悟：自性無有動搖，具足無量功德，才見性成佛，方是此「直指法界」之分齊。

庚六　結應修習

『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欲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，應當一心修習如是心地觀法』。

這是結論上面所說的種種法，是出家菩薩應當修習的法，即是心地觀法，假若要求得無上佛果的話。

戊二　重頌

爾時、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：『三世覺母妙吉祥，請問如來心地法，我今於此大會眾，開演成佛觀行門。此法難遇過優曇，一切世間應渴仰。十方諸佛證大覺，無不從此法修成；我是無上調禦師，轉正法輪周世界，化度無量諸眾生，當知由悟心地觀。一切有情聞此法，欣趣菩提得授記；一切有緣得記人，修此觀門當作佛。諸佛自受大法樂，住心地觀妙寶宮；受職菩薩悟無生，觀心地門遍法界；後身菩薩坐覺樹，入此觀行證菩提。此法能雨七聖財，滿眾生願摩尼寶；此法名為佛本母，出生三世三佛身；此法名為金剛甲；能敵四眾諸魔軍；此法能作大舟船，節渡中流至寶所。此法最勝大法鼓，此法高顯大法幢，此法金剛大法螺，此法照世大法炬。此法猶如大聖主，賞功罰過順人心。此法猶如沃潤田，生成長養依時候。我以眾喻明空義，是知三界唯一心，心有大力世界生，自在能為變化主。惡想善心更造集，過現未來生死因，依止妄業有世間，愛非愛果恆相續。心如流水不暫住，心如飄風過國土，亦如猿猴依樹戲，亦如幻事依幻成，如空飛鳥無所礙，如空聚落人奔走。如是心法本非有，凡夫執迷謂非無，若能觀心體性空，惑障不生便解脫』。

三世覺母妙吉祥等四句，是說為三世佛母的文殊菩薩，以妙吉祥智觀眾生的痛苦，而為眾生啟請釋迦如來說心地觀法門，從此法難遇過優曇，至生成長養依時候一段，讚是佛所說的法。此心地觀法是難逢難遇的，如沒有殊勝的因緣，是不易聽聞的。諸佛菩薩之所以能證得菩提果位者，無不由此心地觀法修習而成。如我人要想利益同類有情或異類有情同時還要享受種種法樂，非修習此心地觀法不可。從我以眾喻明空義至愛非愛果恆相續八句，乃明三界唯心的意義，所謂心為變化主。在成唯識論三能變中講得很詳細，第八識多異熟性，第七識恆審思量，前六識了境相粗，這都與善惡相應造作種種的業因，而感受人、天、地獄愛非愛的果報無有間斷。從心如流水不暫住至如空聚落人奔走的六句，是喻明其相。末後，如是心法本非有等四句，是明空顯其性。本來心性空寂無所有，凡夫眾生執迷不悟，以為有什麼外境和內心，於是沈淪生死苦海無有出期。若能觀心體空，一切煩惱無不解脫，如做夢的心是空的而夢境亦然。

戊三　咒印

爾時、如來於諸眾生起大悲心，猶如父母愛念一子，為滅世間大力邪見，利益安樂一切有情，宣說觀心陀羅尼曰：『唵一室他二波羅二合底三吠憚四迦盧弭五』爾時、如來說真言已，告文殊師利菩薩摩訶薩：『如是神咒具大威力，若有善男子、善女人持此咒時，舉清淨手，左右十指更互相叉，以左壓右更相豎握如縛著形，名金剛縛印。成此印已，習前真言盈滿一遍，勝於讀習十二部經所獲功德無有限量，乃至菩提不復退轉』。

此品雖有真言咒印，不過是方便助道而已，下面兩品──發菩提心品和成佛品以真言咒印為主要義，故此品應觀察為直往菩薩所修的法門，如上根大智的菩薩修行波羅密多門，從無分別智而證入真實法界，所以此咒印但為上根利智的人修習心地觀的助道的法門。如楞嚴經之有楞嚴咒，則是輔佐修習三昧法門的殊勝助緣，與發菩提心品的咒印相當。如來之所以說此咒印，乃是以大悲心而說的，為要滅除世間一切邪知邪見，使眾生皆得安樂。而咒的文字，不是解說是祕密的，但可以依法去讀誦修持。當知此咒印是無漏法的真名句，是示佛證法的，若能如法如儀去讀誦修持，則所獲的功德非人天小果的功德可比擬。有一天，佛拈葉一片在手，問阿難曰：「是我的手上葉多？抑山中樹木葉多」？阿難答：「手上葉少，山中樹木葉多」。佛云「我說的法如手上葉少，但佛智所證的法如山中樹木葉多」。因為在名言力面，終難免落於邊際，直示親證的法是圓融無礙而圓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