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行者的消息

（一九七九年八月~十月）

恒實、恒朝法師著

恒實

一九七九年八月一日 海洋農場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上人曾經在一九七三年這樣教誨弟子：

「如果你發了大願，就不能打妄想。假使你發了大願之後，即使打少許的妄想，也會把你的大願遮蔽了。所以不要打殺的妄想、盜的妄想、淫的妄想、妄語的妄想。」

上人，弟子還是被舌頭牽著往地獄裏鎖。今天，我差點墮進獄裏去，使我墮落的不是我的舌頭，而是我的筆桿！

今早，恒朝和我都感到很自在，顯得有點自滿。念早課後，彼此開始交換字條，題目是戒律。恒朝說：「能夠做一個圓滿的律師多好，嚴持戒律而神態安然，正所謂無功用道，不持而持，永遠不逾規矩！」

就在此時，我找到機會去犯規，一旦失足，便鑄成大錯。我在便條上寫：「弘一律師多年來只穿一雙鞋子，走路很慢很慢，生怕踩到蟲子。」

我把便條交給恒朝，在旁觀看他的反應。他沒有說什麼，於是我又故意做出一個滑稽的模樣，仿效別人緩步而行，戰戰兢兢地，生怕踩傷了昆蟲的樣子。然後我輕蔑地把手一揮，在便條上寫：「胡說！真有功夫的人不需要這樣造作！」

意思就是：真正有道行的人，不需要著相。一個真正有德的律師，不用裝模作樣，應該自自然然。

隨後，我們又交換其他的意見，在字條上討論袈裟的問題。我們彼此同意，持守戒律，是一個作佛弟子的最基本的條件。

走到公路上，開始跪拜，立刻發覺自己所寫的字條和自我陶醉的態度發生作用，幾乎把我拖到地獄門頭去，因為我已經破了許多戒律，如毀謗三寶、毀謗正法、打妄語，兼犯了菩薩戒中的：（1）自讚毀他戒、(2) 輕慢師長戒、(3)無根謗戒、(4)慢人輕法師戒等等。

我立刻低首下心自我懺悔，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放肆，如此隨便。中飯後，我又對恒朝寫了一張便條：

「今天早上敘述有關弘一大師的故事，是犯了毀謗、妄語、兩舌、惡口、綺語諸法的因緣。這是無量無邊罪行的淵藪，我一定要停止！我沒有資格去輕視大德高僧......太愚癡了！開這種開玩笑，有如把身體的四肢截斷！第一，我不知道那故事是否真實，只是耳聞而已。我應該明白弘一律師在戒律上的修行是精湛無疵，值得我們讚歎的。我的行為多麼可恥，好比為自己送葬，坐著直線快車投奔到地獄頭去。我沒有資格去毀謗賢聖僧，如果我不好好地管著自己的舌頭，我修行到底為了什麼？」

這個下午，我一面拜一面懺悔，也慶倖自己還有機會懺悔。在沙彌律註解中，敘述一個公案。一個比丘曾毀謗一位羅漢，說他念經的聲音像狗吠。羅漢不但沒有生瞋恨心，當下便原諒這位比丘，並且勸他立刻懺悔。因為羅漢的大慈悲力，使比丘躲過墮入無間地獄的惡報，然而，他卻轉生為狗子。

上個星期，弟子正在誦讀華嚴經第三地。經文宣說獲得天眼通的行者的境界：

「此菩薩天眼清淨過於人眼，見諸眾生生時死時，好色惡色，善趣惡趣，隨業而去。若彼眾生成就身惡行，成就語惡行，成就語惡行，誹謗賢聖，具足邪見，及邪見業因緣。身壞命終，必墮惡趣，生地獄中。」

我怎能夠這樣愚昧，難道要以身試法接受這個考驗？

當天下午，我的腦海裏充滿這種思想。天氣很熱，我感到懊喪不樂。我喘不過氣來，裏面的眾生不停地爭論、吵架，充滿惶恐，我的腦袋，儼然成為地獄的一隅。我去小便的時候冒冒失失走入荊棘叢裏，把雙手也刺傷了。

於是，我對三寶、對上人、對弘一大師懺悔。我說：「弟子並不怕吃苦，也願意接受任何懲罰而無怨，因為明知種下惡種子，必定受惡果報。但弟子最怕因此迷失了方向，不能圓滿道業，利益一切眾生。」唯願虛心至誠稽首懺悔，祈求三寶哀憫攝受，使弟子回復清淨，依然能有弘揚佛法的機會。

就在我虔誠懺悔的一剎那間，一輛車子突然從天而降，風馳電掣，直向路肩撞過來——正是我們拜的地方！車門突然打開，差一點便打在我身上。

弟子相信，這是三寶的一種慈愍的方便法門，使我「即時受報」，以便抵消尚待償還的罪孽。平常，我是不停地誦持大悲咒。這些神咒都有不可思議的威力，能幫助誠心但無知的眾生去克服他們的業障。弟子相信，要不是三寶的憫愍攝受，以及懺悔的神力，我根本沒有機會來寫這封信。我沒有立即墮地獄，飽受焚燒油炸諸般苦刑，已是萬幸中的大幸！因此我得到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，還可以繼續修道。

為什麼我會犯如此愚昧的錯誤？三年前上人曾在法會上開示：

「你們誰喜歡講是講非，將來一定會墮地獄。當然我不願意你們墮地獄，但因果是絲毫不爽的，到時我也愛莫能助。切記！你們都要非常謹慎言行。」

為什麼我沒有熟記這個教訓？為什麼我的嘴巴也障礙我，雖然我盡力去管制它。這都是因為往昔種下的惡種子，這是瞋恚的果報。

在普賢行品裏邊，普賢菩薩這樣說：

「若諸菩薩於菩薩起瞋恚心故，即成就百萬障門……恒起四種過失故，成就語業障……」

—華嚴經普賢行品—

這是我生命的寫照。假使我沒有學習佛法，我永遠不會認識這個毛病，也永遠不會懂得改過。因此，會使孽根從今生蔓延至來生，生生世世，綿延不絕。這樣，不單不會把毛病減輕，還會繼續增加罪過，並且對自己受苦的因緣，還茫然不解！

一向，我未曾察覺自己的瞋心很重。今天下午，我走到車子旁邊仔細端詳一番，車尾巴被撞出現凹痕，排氣管破裂，車後的保險杆被扭曲。剛才襲擊我們的車子，稍後又再度來攻擊我們這部老爺車。據恒朝說，那班人本來想闖進車子裏，無奈車門鎖上沒法子進去，便往車子猛力撞擊，企圖把老爺車推到泥溝裏去。這不就是瞋恚的行為嗎？我怎能不承認這就是我招引來的果報？

記得前些時候，有人從路邊飛擲啤酒瓶，打碎了車子的玻璃窗，恰好落在觀音聖像的後面。那個瓶子對我說法，正如今天那部車子對我說法一樣：「善男子，遍虛空法界，那裏有爭強鬥勝的必要？誰叫你要做第一，誰叫你要自命清高，要高人一等？你跟所有眾生沒有兩樣，你應該滿足了。兄弟！你應該生慈悲心。人孰無過？你應該忍讓，把壞脾氣改了。且看，當你打妄想的時候，你會惹來多少麻煩？」

從老爺車的玻璃窗的反影中，我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。我想起佛，佛是最圓滿的人。他具有十八不共法，其中有身無失、口無失、無異想（佛對世間一切人一切物，不生分別心）、無不定心（佛常在定，無有不定時）、無不知己捨（他隨時隨地能捨一切，來利益他人）等等。佛陀累劫修行從未稍綴，所以終於證得大悲大智和無比的神力。佛當然受過無量苦，但他不怕也不瞋，自然而然，他的道業日益進步，到最後他便成佛，成為天上地下最健康、最圓滿的人。

今天的教訓，令我更下決心去用功修行，不再打妄想，也令我更深一層去信仰懺悔的清淨力量。我覺得自己像個頑皮剛強的小孩子。他的腳踏車撞到路邊，撞得鼻青臉仲，而他慈愛的父親輕輕地把他從路邊扶起，將腳踏車的把手糾正過來。父親以慈和的音聲向孩子說：「你應該在平路上行車，走中道，這樣便不會摔交。這種道理是千古不易，對任何人來說道理總是一個。要小心點，才會安全。」

佛法也是這樣。在走向萬佛城的路途中，佛法能制止我們在業輪上摔跤，免得摔得頭破血流。我們全體都在這條路上走，我們都應該安全抵達目的地。

一經懺悔之後，壓得我透不過氣來的千斤重擔，頓時從我肩膊上卸下來。記得三個星期之前，我在拜的時候，面部剛貼到地上的一塊石頭，看見一隻小蟲子。我仔細觀察這個小蟲子，他在那石頭上撒了一滴尿，只有針尖般大小。然後，小蟲子把兩隻小手互相磨擦，抹一抹面孔，又跳到別的地方去。我想：「那就是我，每當我忘了修道，就變得和那小蟲子一樣，生命的本意是吃東西、小便大便。果真！不要這樣自私！快去種下清淨的因。趕緊努力，不要作一隻蟲子！不要為自己擔擾，不要去想！只要專一修道！」

弟子並沒有意思去誹謗昆蟲，蟲子也是最好的善知音，我跟一切昆蟲猶如一體。它們的身體很快就分解腐爛，我的身體又何能長駐久存，不過比較能夠拖延久一點而已。可是，我不要做一條懶蟲。懶蟲被其業報拖累而不能出離，精進之蟲是勤奮不懈的。

我希望總有一天，道業圓成，能超凡入聖，「掌握造化，縱橫宇宙，隨心所欲，普度眾生。」

弟子 果真頂禮

恒朝

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二日 錨灣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弟子們在老爺車後面吃午餐。外邊冷風颼颼，沙塵飛揚。一位身體嬴弱的老歸人，步履蹣跚地走到停靠在我們後面的車子旁邊，雙手緊抓著車身，來保持身體的平衡。她行步艱難，眼睛耳朵都不聽使喚了。沒有人瞭解她的身世，她緩緩把頭抬起來，目光呆滯凝視著一片汪洋。在她膝上有一碗食物，但她對食物似乎不感興趣。她在車子裏輾轉移動，太陽高照，光耀奪目，她那映現在車頭玻璃裏的影像，似乎隱沒不見了。唯一出現的，是我們頭頂上那片隨風舒展，馳騁睛空的白雲。

她的女兒和孫女跟她在一起，從她們的面上可以看出綺年玉貌，轉眼成空的道理。花前月下，為歡幾何；轉瞬之間，花容月貌，隨著逝水年華，一去不返！她們三人交互對比，儼然描繪出一幅生老病死的運環圖。三個人的影像，合起來成為一個人的影像，萬事萬物皆在說法。此時，我看看自己的身體，自己吃的午餐，然後，再看看那車頭玻璃反影裏的迴旋翻捲、飛舞的翱翔白雲。

我心裏猛然醒悟——對了！一切法皆是無常。今天看來好像堅固穩定的事物，明天便會煙消雲散。一切一切，都像白雲那般飄渺不定。一切都像在對我們說，還不快點修行？無常須臾便到，你的時候不多了。好趕快奮發立志，奔向真理。

每天晚上，我們誦念普賢菩薩的偈頌：

「是日己過，命亦隨減，如少水魚，斯有何樂？大眾！當勤精進，如救頭燃，但念無常，慎勿放逸！」

今天晚上，當我念這首偈頌的時候，我會想起這個老婦人；想起那落在地上的松子，還有路邊那枯萎了的黑梅藤蔓；也會想起我如何顧影自憐，端詳自我的身形；如何去觀察那飛捲的白雲及其投影。我還會記得，在吃完飯之後，大家一起頂禮三寶的情景，包括那老婦人在內。雖然她的雙腳有點兒彎曲，她仍然屹立不動，神態恭謹誠敬。

弟子 果廷頂禮

恒實

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三日 錨灣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這對信的題目是「是臭鼠還是比丘？是廁所還是佛堂？」

一切唯心造。清理員的報告云：

「或復有畜生，種種醜陋形，由其自惡業，常受諸苦惱。」

─華嚴經華藏世界品第五之三─

三步一拜常予我們最大的布施，那就是對佛法的深厚信心。在諸佛法中，很難指定那一種是我們信奉最深的。這等於問：海洋裏頭，那滴水比其他的來得更濕些？或者問：那一線陽光比其他的陽光更為清淨明亮？一切佛法都是真實不虛，所謂一真一切真，我們愈修行，信心就愈增長。譬如銀行裏的存款愈積愈多，同樣修道人信心的戶頭，也會因為他精進不懈而日漸充裕。

在途中學到最根本的課程，莫過於因果循環的真諦：如是因，如是果。根據大不列顛（英國）的傳說，侍從德童子能從巨石中拔出寶劍，這種近乎奇蹟的表現，簡直不可思議；因為在他四周，環立著無數威風凜凜、驍勇善戰的武士──他們不但不能拔出寶劍，就是把它移動一分毫也無能為力。追溯原因是在往昔生中，維德曾種下這種因緣，使他今生成長之後，即能登上國王寶座，成為一國之君。他就是舉世聞名、流芳百世的亞瑟王。

還有，在唐朝時代，有一個貧窮的椎夫。有一天他擔柴路過市里，偶而聽到旁人誦念金剛經的偈句：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，當下便豁然大悟。這是什麼道理呢？乃是因為：「夙世機緣成熟了，所以他今生註定能作禪宗六祖慧能大師。」

在錨灣的礁石上，成群結隊的海狗聚在一起。它們為何集在一起說海狗的法？因為在過去生中，它們行為不當，造業受報，因而今生轉生為海狗。林肯是美國的大總統，但他死於一個陌生人的槍下──為什麼？因為他在往昔曾殺過人，所以今生要償還殺人的孽債，遭受這種果報。

宇宙間一切事物都有其存在的因緣，所以說：「見事省事出世間，見事迷事墮沈淪。」

上星期某一個早上，我在路上走，剛轉了一個彎，在濃霧中發現一隻死了的臭鼠；大概是幾分鐘之前，被路過的車子輾死了。它的身體尚有暖意，這臭鼠是公的，重約五磅，嘴裏露出銳利、微勾的食肉尖牙。我把它的屍體從路面上撿起來，當我提起它那條蓬鬆的大白尾巴時，心裏有一點不寒而慄、戰戰兢兢、如履薄冰。這條臭鼠正在為我說法，牠說：

「往昔的時候，我曾起了貪心，從貪心以起了瞋心及癡心，乃至犯了殺業，所以現在來受果報。我的身體不單臭不可聞，令人望而卻步，不敢親近；今天，連這個臭皮襄也保不住了！這是過去生中，當我做人的時候，沒有循規蹈矩，我拚命吸食貪瞋癡三種毒素，結果把自己毒死了。這完全是我的錯，不能怪罪別人！」

我為牠念了幾遍往生咒，也感謝它為我說法。我心裏想：「今生能修道，我是多麼幸運！身為一隻臭鼠，是多麼痛苦的事──不能結雙跏趺而坐，不能拜佛，不能供養三寶，幸虧我有人身。」

到了吃中飯的時候，我的行為就像一隻臭鼠一樣！我發覺自己盯著怛朝的缽子，心裏不停地批評他的一舉一動。我心裏充滿了刻薄的瞋恚和貪婪，在我腦海中，我默默地和他競爭，這是我一向的毛病。可是，這一次我記起上人的開示：

「要捨妄歸真！平常心是道，直心是道場。不要怪任何人，不要批評他人，要做一個好人，不要自私自利。要做一個偉人，是從最微細的事情上開始。真正的佛法，就在你眼前！」

—一九七八年八月十日上人講於馬來西亞—

發覺就在此刻，我種下做臭鼠的因緣，還茫然不覺哩！當我警覺過來，這種因果的循環，立刻顯得如晝夜般分明。我趕緊把這個境界轉過來，有誰願意吃毒藥？出家人應該有清淨的思想，才配做出家人。要從最細微的地方做起，將來才會成佛。臭鼠就是在往昔生中打臭的妄想，所以才墮落到臭鼠之身。上星期那只被車輾死的臭鼠，就是說這個法。

從無始以來，我在法界裏迷頭認影，東奔西走，到處追尋。這就是迷失本真，心外求法，總想找個毛病來遣責別人，找個批評的物件，來推諉責任。其實，萬法無咎，毛病出在自己的身、語、意業，它們是我痛苦的淵藪，也是我快樂的泉源。天下沒有他人能為我作主，每一舉心動念，皆由我自作抉擇。要做出家人？抑或做臭鼠？一切一切，都由我自己決定。

佛法教我們循規蹈矩，明心見性，念心即業力，一念善即天堂，一念惡即地獄，一念清淨即佛國淨土。我們究竟要建立佛剎或廁所，完全取決於我們起心動念之間。上星期上人到海洋農場來探望我們，上人對恒朝開示說：

「假設你不要做皇帝，首先要把你的廁所洗乾淨。廁所洗乾淨了才能成佛，但先要下一番苦功，把自己的廁所清潔一番。不要貪成佛，不用想它，只要一心修道便是！」

今天諸佛菩薩與慈運悲，給予我們最大的恩典──那就是給我有機會去盡我所能，做一個能勝任的清理員。每一分每一秒，我要把心裏污穢堵塞的廁所，洗擦乾淨。我可以把這個污穢的廁所，轉化為壯嚴的佛堂。為什麼要這樣做，因為這是最高無上的法施。每當我拜的時候，我便依仗普賢菩薩十大願王的神力，作意迴向，普盆眾生，念茲在茲，毫不鬆懈。這樣一來，希望能把這個宇宙的小角落，徹底地清掃一番。我切實相信，出家人至高無上的使命是勤修此十大願王，日以繼夜，永不間斷。

姑勿論我在往昔生中曾否做過一隻惡臭骯髒的臭鼠，如果我能夠圓滿成就普賢菩薩的願行，將來必定成佛。這些行願是法界裏最崇高最殊勝的風範。每一跪拜之下，我對這些行願更加深信不疑。

還有華嚴經，是多麼不可思議的經典！今生能聞華嚴大法，是如何殊勝的因緣！正如清涼國師在華嚴序文裏說：

「況逢聖主，得在靈山，竭思幽宗，豈無慶躍。」

我們打錨灣野營公園的門外拜過。公園裏萬頭攢動，熱鬧非常。人群摩肩接踵，擠得水泄不通，四周的露營卡車堆積如山。車子的名字，倒是起得怪有詩情畫意：「原則」、「康壯大道」、「南風」、「探險家」等等。這時，紮營者炙烤食物的火光跳動，炊煙四起，加上人聲噪雜，車聲喧囂，恍如置身於吉隆坡最繁忙的鬧市中。

人為什麼要這樣做？不惜耗用大量的金錢買下這些名貴的露營卡車，更不憚其煩，長途跋涉，來到這郊外的海岸來野宴。為什麼他們要自找麻煩，群集海灘，互相擁擠，即使無處立足容身也毫無所覺呢？這和人煙稠密的大都市有什麼兩樣呢？為什麼他們不遠千里而來自尋煩惱呢？這是因為眾生在往昔生中結下的因緣所感，所以氣機相引，物以類聚。

今天下年，就在公園裏邊，有人去世了，救護車風馳電掣的來而復往。不知道是誰，不知是什麼因緣？可能是一位菩薩現身說法。他在說：

「你們要自強不息，要守規矩，力爭上游！還有，不要忘記洗廁所！」

救護車離開了，我們拜到山上。四周充滿了燒烤的煙霧，空氣中充斥著烤漢堡的味道。舉目四望，聚集在港口礁石上的那群海狗，仍舊究在不停地吠叫。

弟子 果真頂禮

恒實

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四日 阿連那海灣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「菩薩願諸眾生能具演說佛菩提道，常樂修行無上法施。」

—華嚴經十迴向品—

在三步一拜途中，恒朝和弟子學會了遵守律儀。能夠守規矩，能令我們快樂。每逢我們克己復禮，一切都變得非常順利。這時候，不用思量，不用費力，冥冥中便有一種感應道交——而且屢試不爽！

這究竟是什麼樣的規矩？不僅古人遵守，今人更要遵守，並且要傳之子孫信守不渝。這就是「佛法」，又名「中道」。這是種規矩，對萬事物都產生一種「損有除，補不足」的制衡作用。從廣義的角度來說：五戒十善、五常、孝悌、普賢十大願王、息貪瞋癡三毒、六度萬行、懺悔、布施、信心等諸法——無一不是真理，無一不是令我們臻「中庸之道」的津梁。

如果我們願意去注意、去接受的話，萬事萬物都在為我們說法。舉一個例子來說：昨晚時間很晚了。而我還未背誦華嚴經。這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功課。每天背一小段，就有鎮定的作用，使我易於守心緊念，不致心猿意馬、向外攀緣，而輿律儀脫節。一旦沒有做這門功課，便好像沒有給腦子吃飯；換言之，我的慧命會感到饑渴。

昨天晚上，我翻開新到的萬佛城月刊。我想：「讓我輕鬆一下，先讀一些有趣的故事，或者閱讀萬佛城的消息，或者練習練習中文。」我明明知道，今天沒有時間同時誦經和讀雜誌。可是我的妄想，這回戰勝了我心裏的善知識。平心而論，在汗牛充棟的雜誌當中，萬佛城月可能是世上最正派、水準極高的刊物。可是弟子已發願要專心致志地擁護華嚴經。昨晚的放逸雖然不是一件大事情，但我犯了自己所立的規矩，以致流於懈怠，忘失了初心，偏離中道。

在我翻開萬佛志雜誌的同時，有一隻小螞蟻，從書的角落爬行而過。要小心！不然會把它殺害了。於是，便煩勞恒朝，把小螞蟻送到車外去。然後我又坐下來，正想閱讀觀音菩薩的故事。驀地，一隻長蜘蛛似乎從空而降，在離我鼻尖三寸的地方出現。恰好落在我正閱讀的那一行！我發了怔，跳了一尺高。那蜘蛛隨即在車裏黑暗的一偶隱沒了。我趕緊把雜誌收起來，拿出華嚴經文的筆記本。打開本子，以下的經文，赫然顯現目前：

「佛子，何等為菩薩摩訶薩離癡亂行？此菩薩成就正念......」

—華嚴經十行品—

真是一針見血，正中要害！

身為佛教徒，我們有很多豐厚的禮物，可以布施予西方人士。因為這個原因，每當我們依教奉行，歸復中庸之道，我們便感到身心交泰，其樂融融。每逢我們為人說孝道之法，說報父母師長重恩的道理，聽法者的臉上自然浮現一種光彩，他們的心立刻柔軟下來。每次都有這種感應。我們心裏都知道，把老年人送到安老院，把家庭的制度拆散，是違背自然的規律。這種忤逆的行為，能導致社會道德淪亡，乃至全國精神的崩潰。並且浪費一個無價的自然能源——耆年的成熟和智慧。

每當聽法者發現，佛法是以孝道為根本，佛教徒是以報父母恩為己任的時候，他們便立刻願意聽下去。佛法好像清水，用以灌溉乾枯的草木，使其欣欣向榮。這些人得到法水的滋潤，也會充滿了生命的活力。孝道，是天地間最重要的法則。我們應該毫不苟且地遵守。

在五常（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）之中，仁居首位，仁人君子慈悲為懷，對一切生命都盡心撫育愛護。當我們停止互相傾奪、殺戮的時候，天下自然會回復到中庸之道。在公路上駛過的車輛如過江之鯽，形形色色，不可勝數。其中有一種車輛——即使把我們的眼、耳、鼻都堵塞起來——我們仍可以毫無疑問地認識它，這就是死亡的車輛。這一帶是農牧區，有很多載運牛、羊、馬、豬的貨車路過。這些貨車被一股濃郁的黑氣所籠罩；加上牲畜瘋狂的嘶吼，響徹原野，它們為即將面臨屠夫的利刃而心懷恐懼，其無奈與無助，聲聲淒切，令人不忍卒聞！這一股使人不寒而慄的戾氣彌漫在郊外的公路上，歷久不散。

行將死亡的牲畜在恐懼之下，體內會分泌一種毒素。現代的科學家及醫學家終於發現，這種含有毒素的肉類，就是培育近年來直線上升的各種不治奇症的溫床。如何解決這個問題？最要緊的是不要殺生、害命——來滋養自己的臭皮囊；相反的，要仰體天德，養護一切眾生。

五常之中第二常是「義」。義者宜也，凡是合乎義的，都是契合自然，與萬物無諍的。換句話來說，就是不盜。因為，偷盜就是不自然，就是有諍。偷盜會興波起浪，惹出很多麻煩。我們的思想，好像無線電波一樣。在腦海裏產生的電波，會播送到整個世界去，而沒有任何隔閡或界限。無論何時我們一打貪欲和攀求的妄想，就已經在法界中犯了偷盜的罪。這個過惡的嚴重性，和伸出手來，從路上水果攤子偷來一個蘋果一般無二。這個教訓， 是我們切身深深所體會的。

有一天，在半月灣的飛機場附近拜，剛巧遇著一個大風暴。風刮得很厲害，使我們心動神搖，無法專一。我的腦海裏充滿了「可憐可憐我！」的妄想，吵嚷不停。我又饑又凍，一直打吃東西和趕回車子裏休息的妄想。當天拜完，回到車子裏，發現車子旁邊堆積了十幾包食物！這是由我的貪心，播放出去的無線電波，所招引回來的感應，其實這些食物都是「偷」回來的，偷盜並不是正義！食物把我們的車子塞得滿滿的，連坐的位置也不夠了。數一數，居然有一百多根香蕉——這豈是中道！

第一個規矩，是不要打妄想。這樣才能恒守中庸。這封信也夠長了，弟子就在此擱筆。

弟子 果真頂禮

恒實

一九七九年九月三日 曼第仙奴縣山景道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「菩薩不以欲因緣故惱一眾生。」

「菩薩摩訶薩於無量劫修諸行時，終不惱亂一眾生，今失正心。」

—華嚴經十行品—

吃完午飯後，弟子感到肚子還沒有飽。心裏便開始忖量，是否應該回到車子裏沖一杯熱茶喝喝，以免餓得那麼難受？在我的妄念中，觀想自己在車尾，手裏拿著一杯熱茶。這時，一輛汽車經過，裏面有一位女乘客。她的相貌動人，對我嫣然而笑。我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，突然間，她把整個假臉皮扯下來，而露出真實的面孔。就像戲劇團裏的戲子，除去了假面具——露出充滿了痛苦和哀傷，歪曲猙獰的醜陋面孔。

她是我的善知識，她在為我說法。她說：「在這個娑婆世界，一切一切都是苦的。一切皆從貪欲而來。你要喝茶，藉以減輕你的痛苦？這時，你的欲念從舌根流出。我的車子打你身邊經過，你目不轉睛地盯著我，這時，你的色欲便從眼根流出。把你嚇了一跳，是嗎？你還以為娑婆世界有便宜可占，你還貪圖享受，執著色香味嗎？你的感情太重了。不管你要求的是什麼，只會帶來痛苦。你若能默默地忍耐，這就是解脫。」

當天下午拜的時候，我心裏憶念普薩十大願王中第四大願：「恨悔業障」。從前，我曾多次犯了「綺語」的罪過，傷害及惱害了他人。綺語，就是不著邊際、虛浮不實的風涼話。說這種話是情欲作祟。由於我總想做第一，要出名，所以我說了很多不負責任的話。

貪食美味也是同一個道理。一向，我不喜歡清淡的食物。我最喜歡色香味濃，具有刺激性的、新穎的食品。這個貪欲，一直至今還障礙我的修行。的的確確，我體會到「一切欲是一欲」的道理。

弟子貪名、貪味的緣故，也因此挑逗起他人的情欲，結果使他們也失去正念，染汙他們的梵行，使他們放浪形骸，尋香逐色自甘墮落。今天，弟子誠心地懺悔以往綺語的罪過。懺悔文中有這樣一段：「汙僧伽藍，破他梵行」——這就是我的過失。弟子忽然明白，我用綺語所惱害的眾生，不僅住在我的身外，也住在我的身內。為什麼我不能專一，為什麼常常失去正念——原因就在此！在我腦海裏，無時無刻不在說不正當、不莊重、情感流逸的絮言！我仍然恣情縱欲，在七情六欲的激流裏迴旋不已，因此那圓明澄澈的自性心湖，也被攪動得混濁不清。

在我自性裏有無量眾生，我也去惱害人他們。在三步一拜途中，我滿以為自己不開口、不講話，就能彌補以往因口業所犯的諸過失。然而，我未曾放下心裏的情愛，心裏的妄語！早在二十六個月之前，上人在洛杉磯便開示弟子：

「你在外面不講話嗎？很好，但裏面也不要講話。單在外面顯得靜寂，在心裏頭跟自己吵架，等於跟別人吵架一樣。不是嗎？」

時至今日，我對這個教誨毫無反應、不自覺醒。上個月在海洋廣場拜的時候，得到一個大好的教訓。午飯後我照常拜，照常在心裏讚歎供養華嚴海會菩薩。不久，情緒變得異常激動，歡喜若狂。回首以往的自私無明，使我痛心疾首，百感交集。那一刻的懺悔，非常的戲劇化，好像在電視臺上了一課電視的倫理課程，我慚愧感傷淚下如雨。忽然間，從一輛過路的車子裏，扔來一個水球，打在我身旁的路上。水球觸地爆裂，立時，把我的衣袍都濺濕了。我當時有點愕然：弟子正在這樣誠恐地懺悔，為什麼送來一個水球呢？

那時候，假使我能夠保持頭腦冷靜，而詳加分析，我便會領悟：這個水球正在為我說法。此刻我正沈溺在感情的波瀾中，執著了境界。修行佛法不是這樣的。水球是我的善知識。在修道過程中居然會出現這一類意想不到的警惕，是多麼玄妙呀！

清涼國師，曾立十願，藉以敦品動行。其中有一個願說：「性不染情愛之境。」佛陀的十八不共法中，第四是無異想，即是對任何境界不生出分別心。第五是無不定心；所謂在在處處，念茲在茲——這才是正念，這才是正確的境界。

雖然，那個時候弟子仍在精進，但是因為受了情感的驅策，已經失去主動，在不知不覺中走入歧途而變成了邪精進。心裏一旦摻進了情感的因素，便會攪亂清淨和平衡，乃至惱害其他眾生。我們不能仰賴情感而希望達到「無上平等處」——這是第二地的菩薩的成就。

清涼國師又斬釘截鐵地說明白：「情生智隔」。意思就是，一旦生出感情，便與智慧隔離。今天，我未能好好地迴光返照。現在，已接近這個長期旅程的終點。迄今，在太平洋海濱已拜了二十七個月。今天，我們轉移方向，往東踏上般域品的山景道，朝著萬佛城的方向禮拜。

今天弟子發願要斷除一切情欲心。發願斷除一切求名、求味，以及綺語的過失。弟子願意回復正定正受，願意安住於「無上平等處」，不做分別的妄想。我願意饒益一切眾生。

（一）弟子發願從今以後，不用任何的言語、動作、姿態，來表達情愛的因、緣、法及業。

（二）弟子發願，只說佛法，只講真理，以及對三寶有貢獻之語言。要依照第二地菩薩的行門來修行。

（三）弟子發願從今以後，不求名聞利養，不貪味塵。並發願以此十種心來淨化自性（1） 真實心、（2）正直心、（3）無雜染心、（4）端正心、（5）平等心、（6）清涼心、（7）謙下恭敬心、（8）信樂無上甚深微妙法心、（9）堪忍心、（10）大慈大悲大喜大捨心。

南無大行普賢王菩薩摩訶薩！

弟子 果真頂禮

恒朝

一九七九年九月三日 般域山景道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今天傍晚拜完了之後，我們念迴向偈，然後把車子駛到阿連那海灣去倒垃圾。車子駛到一所關了的門的汽油站的前面，忽然，有十個男人從四周左右把我們包圍起來。都是魁梧的彪形大漢，很多還喝了威士卡。他們開始敲打車子的窗戶。

「嗨！你們幹什麼？大概就是在公路上拜的兩個傻子，對嗎？」其中一個嘲弄地問。

「對了，就是他們，大家來看看！」於是，從對面街的一所客棧，有更多的男子跑出來湊熱鬧。

「啊！你不講話嗎？他呢？」這個人用手指著恒實。恒實正在車後面打坐。 「他也不說話？那麼，我們怎跟你說話？是否要用油漆塗你的車子上？」

「哈哈！」大家譁然大笑起來。

另外一個男子上前一步。他的脖子有一道很深的疤痕，在手裏搖晃著一瓶威士忌。從其他人的手裏，他搶來三步一拜的新聞告示，開始閱讀。

「究竟在耍什麼把戲？」他粗魯地質問著。我不講話。

「你的嗓子壞了，是嗎？」

「這是他們贖罪的苦行！」

「哈哈！」大家又轟然大笑。

「不要麻煩他們。人各有志！」這個漢子讀了告示，然後伸出手來，把威士卡瓶子在我的眼前一晃，

「老兄，喝一口酒好嗎？難道你的宗教又不允許？」我點點頭。

「他呢？」有人用手指著恒實。「他能喝嗎？」

「看，他在念經！」大家看見恒實在打坐，不約而同地訕笑。

一個高大、鬍子散亂的男人接腔說：「你要知道，他的妻子剛產下小孩，所以他這麼興奮，這麼粗魯！」

「是的，通常我只懂得到處揍人一頓。碰巧我今天在慶祝，所以你們算幸運了！」這時站在車門外的男人接腔說。

「噢，他們從洛杉磯就開始這樣拜！」閱告示的男人說。

「這是很長的旅程，有很多人找你們麻煩嗎？」我搖搖頭，表示沒有。

「真的嗎？你們的車子，維持得住嗎？我知道一個地方是專門粉碎老爺車的，哈哈！」

另一個卡車又開駛到現場，有更多的漢子出現。這是一個危險的開頭——在分秒之間，這個集合可能化為平安無事；也可能一觸即發。恒實和我都知道，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，一舉一動，稍有差錯，便會引發不可收拾的局面。我們不敢把窗戶關起來，又不敢即時開車離去。這群大漢把我們緊緊地包圍住了。並且，就算暫時能脫離他們的「羅網」，再過一兩天還是要拜過他們的市鎮，還是要攤牌。據他們說，大家已等待我們好幾個星期了！我們每天只拜一哩路，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藏。我們必須學會與種種人和諧相處。朝山者要自立，慈悲喜捨——是我們唯一的依怙。弟子發覺在任何場所裏，只要真正能運用四無量心，自能逢凶化吉皆大歡喜。

我們儘量將眾生一視同仁。在任何惡劣的環境下，我們發願不要表現瞋意，不要發脾氣。

「菩薩摩訶薩入一切法平等性故，不於眾生而起一念非親友想。設有眾生於菩薩所起怨害心，菩薩亦以慈眼視之，終無恚怒。」

—華嚴經十迴向品—

在戶外緩緩地拜，從一個村落拜到另一個村落，是個獨特的法門。很難言說，但時間久了，一切都變為一體；所有眾生皆變成「家眷親友」——一切平等無分軒輊。所有男人變得像父親、像兄弟，所有女人變得像母親、像姐妹。一九七七年起我們從洛杉磯開始拜；於一九七八年隨訪問團到亞洲，在亞洲拜了兩個月；然後又回到加州海濱的公路上跪拜；一直拜到今天到達阿連那灣——途中所經過的無數村莊聚落、房廊屋舍，都逐漸變成一個大規模的城邦。從一個市鎮遷移到另一個市鎮的差別，並不明顯；一切的輪廓都模糊了。拜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，所有外層的分別變得不重要。唯一重要的，是「同體大悲」的精神。

雖然恒實和弟子面對著這些醉漢，但是我們心裏不生驚懼或忿怒。在虛空中沒有仇視或敵對的氣氛。大家都以直覺感染到這種氣氛。因之，情形不久便自然而然地緩和下來。這些男子的情緒也緩和下來了。

「你們應該剪剪頭髮。抑或你們自己剃頭？」其中一個說笑道。

還有幾個人擁在一團，閱讀那份新聞告示。有些人把頭鑽進車裏來，東張西望地打量車裏的佛龕，以及觀音聖像和上人的法相。他們一邊看一邊喝酒。

此時，我們慢慢發動馬達，把車子駛出加油站。我的嘴角掛著微笑，一邊跟他們揮手道別。

「喂！」一個蓄八字鬍須的矮子發問：「你懂得空手道嗎？」

「對啦，懂不懂功夫？」他們開始模仿電視劇裏武打小生的造形，手裏搖晃著那些啤酒樽，身上穿著粗糙的工裝褲、頭上戴著建築工人的鐵盔——樣子倒有點滑稽。

我搖搖頭，然後合起雙掌，躬身問訊，以表示這才是真正的功夫。他們都心領神會，氣氛頓時變得溫和了。在他們粗獷的面上，現出一絲笑容，好像默默地附和著說：「對了！世間上的確需要『真』的功夫。有誰喜歡一天到晚不停地鬥爭？」

我們的車子剛要離去，那個妻子剛剛分娩的男入嚷著說：「你們兩個太空人，不要走過了頭，陷身在虛玄的迷宮裏，不能自拔，否則會被攝受到無窮盡的宇宙裏去！不要被太虛吞掉！」

他們全體都笑起來，然後揮手道別。

今天的課程，教我們如何用慈悲來隨順眾生。

「以於眾生心平等故，則能成就圓滿大悲。以大悲心隨眾生故，則能成就供養如來。菩薩如是隨順眾生。」

—華嚴經普賢行願品第九願—

次日，我們打市鎮邊緣的木場拜過。一群小孩子正在玩耍「槍戰」遊戲。

「碰……碰……打中你！」

小孩子看到我們拜，大家靜止下來。驀地，從後邊的樹葉中，一塊石頭飛擲過來，擊中我們身邊人行道上。我們只管繼續拜……小孩子繼續觀看。

過了幾分鐘，其中膽子較大的小孩子跑上來問：「你們在幹什麼？」

我隨手寫了一張便條：

「我們為世界和平祈禱。還要報父母恩。我們不講話。」一個小孩說：「讓我給我的哥哥約翰看，他認得字！」

約翰接了字條，讀給大家聽，大家都微笑了。

我們繼續拜進鎮裏頭。小孩子不再玩槍戰遊戲，只在樹蔭下靜靜地看著我們拜。一輛車子風馳電掣般地駛過。車裏的人向我們叫罵。小孩子立刻站起來做護衛：

「不要打擾這兩個人，他們是好人！」

兩個孩子，送來鮮花。比較年長的孩子，騎著腳踏車，到前面的路上巡邏。

湯尼還說：「小心前面有惡犬，牠會咬人。」

整個世界都在蛻變——醉酒漢、出家人、小孩子；由槍手變成鮮花，瞋怒化作慈悲，從迷妄回復到覺醒。一切眾生，皆是一心。以此一心，共同頂禮萬佛城。

弟子 果廷頂禮

恒實

一九七九年九月十日 般域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「所謂願一切眾生皆得安住清淨佛剎……住究意道安樂住處。」

—華嚴經十迴向品第六隨順堅固一切善根迴向—

「我的母親，從戰亂中的祖國逃出來，我們迄今尚未得到她的音訊。或許她尚在海上飄流。希望你們祈禱時不要忘了她。」

一個女孩子悲切的懇求，深深使我感動。我們為什麼要學佛？因為佛法，是世上最有效的良藥，能治一切煩惱病。假設人人能遵守這些互古不易的規律，世上一切戰爭及痛苦便會消滅，而臻真、善、美的境界。

在初地的菩薩，立下大願。立即獲得十種深心：

（一）利益心：菩薩以眾生的利益為念，從不追尋私利。什麼人從戰爭得益呢？只有魔鬼、殯儀業者、啖死蟲，以及軍火專家等——這些都不是菩薩所希求的。

（二）柔軟心：就是不去勉強、不逼迫他人。菩薩連逼迫他人的心念都沒有了，何況要去作戰？

（三）隨順心：以下是隨順心的一個簡單的例子——

公路修理人員：「你們到前面要小心一點，經過我們的建築卡車，最好在對面路上拜。這樣比較安全，好不好？」

「當然啦！」

雙方都微笑了。一片融洽的氣氛。這就是隨順心的一部分。

（四）寂靜心：「你們這些同性戀的怪物，趕快說清楚你們到底在幹什麼？否則我要把你們的頭顱打碎！」一個路人氣衝衝地咆哮著。

恒朝處之泰然報以微笑：「我們是佛教徒，我們是一邊拜一邊祈禱。」

「啊，佛教徒？我還以為你們是什麼樣的怪物。好吧，祝你們好運！」

（五）調伏心：今天吃午飯的時候，差不多吃飽了。在我面前有一碟豆腐。本想把它吃了。但是，心裏想：要持中道，要合乎真理。真理是確實的，我的思想是虛妄的。還是忍耐一點，好好地調伏自心吧！不多久，看見供齋的居士，原來他也很餓。假設我剛才把好吃的東西都吃光了，他便會空著肚子回去，那不是怪難受的嗎？

每一次，都是真理最靈、最有效！

（六）寂滅心：外面很熱，不如把圍巾脫下來……且等一等，還是專一其心，不要總是想著自己。

風刮起來了，還是快點把帽子戴上。且慢，不要動彈，好好地專心跪拜……應該打坐了。

（七）謙下心：今生能獲得一個健全的身體，是萬幸中的萬幸！假設我犯了規矩，在轉眼之間，說不定會報得牛身，甚至變成污泥裏的一群蚱蜢。這絕非空泛之談，因果報應，如響斯應，屢試不爽。我一向承蒙諸佛菩薩垂慈運悲，加以庇佑，及歷劫父母師長的百般愛護，才把我從地獄餓鬼的險道救出來，免得我長期在三惡道裏顛沛流離。

弟子的貪心和瞋心，像洛基山脈般龐大。我的罪愆，比大漠的沙粒還要多；我的邪知邪見——如果有形相的話——必定會堵塞整個虛空法界。

我怎可以懶惰，而不去勤求懺悔？弟子焉敢向任何眾生發脾氣？

（八）潤澤心：一九七六到七七年的旱災，使南加州呈現出一片焦黃及枯乾的景象。每一根草木，在熱浪中掙扎。動物也變得憔悴贏弱。大地失卻豐潤與蔭被。每當我生起貪心和自私自利的心，或發脾氣，變得刻薄暴躁的時候——這一片枯槁萎頓的景象，就成為我心境的寫照。這時候，我要用慈悲法水來潤澤自心。那麼，自心的影像，又似乎變為一九七九年五月在馬邊縣郊外：百花齊放、芳草遍地、欣欣向榮、綠野平鋪、鶯聲燕語的境界。肥碩的牛群、活潑的馬兒，在凝煙滴翠的原野裏徜徉馳騁，意態悠閒，任運自在。一片萬象更新、朝氣蓬勃的氣息。

潤澤心，就是一個快樂、富庶的處所。人為什麼要戰爭——簡直是喪心病狂！

（九）不動心：

有人辱罵：「你這個賤種，滾開！」

我心裏想：「你是我的善知識。你提醒我曾犯過的惡口的罪過，以及我對人類大家庭那種歧見，欺淩及侵奪。

惟有平等慈悲，才能總攝一切。現在我以謙下心向你頂禮。終有一天，我們會同成佛道。」

有人讚頌：「這真是大菩薩行！」

我心裏想：「你是我的善知識。你是我以往諂媚、攀緣的寫照。我發願對所有眾生，一律平等看待。我今以感激心向你頂禮，終有一天，我們會同成佛道。」

（十）不濁心：我們閱讀的是佛經，不看電視報紙，不聽收音機、廣告及流行歌曲。

我們吃的是清淡的素菜。因少欲而知足。我們的思想，不是熱惱、焦急、戰鬥的種子。心無旁騖，更不想過去未來。只知道一心懺悔罪愆，不論人非、洗滌身心、防心離過，為一切眾生的福利祈禱。能夠「克己復禮」尊法重戒——這樣我們才會快樂。

借助於永恒不變的導引，我們可以恢復自性清淨、返本還原。好像一艘船在茫茫大海上飄泊，最後看到海峽的浮標，迷途知返回航登岸。這些戒法，超越一切言語思想的範疇，揭示宇宙的奧秘。譬如一個人在漫天風雨中飛行，經過坎坷艱難的旅程之後，終於看見前面飛機場跑道的指揮燈。

美國人一向愛好自由，無拘無束，所以不重視「規矩」。一旦聽到「規矩」這兩個字，便產生一種錯覺，腦海裏不期而然浮現出警察、律師、牢獄的景象。但是真正的規矩，並非生命的枷鎖。我們如果以萬分的誠敬、身體力行，頂戴受持這些永恒的規矩，我們就會得到真正的解脫的鑰匙。這是佛法予我們至高無上的布施。

恒朝和弟子相信，佛法的真理，是眾生自性裏「最深刻的輪廓」。一切眾生，皆具足這個妙真如性，性淨明體。所以佛法在眾生心裏，融通交澈，相即無礙。在史丁辰海灘，我們遇著一位蘇族Sioux印第安人。他說：「你們兩人很有正氣！我的師父是玫瑰蕊蘇族的醫生。他說人有正氣的時候，什麼麻煩都會迎刃而解。」

佛陀究竟是誰？就是一個「浩然正氣充塞天地的覺者」。他持守的規矩圓滿無缺，如無縫天衣，不容增減，與虛空同體，與法界相融無礙。

那麼，「法」又是什麼？法就是法則、法律、儀規。也就是教我們：如何行、住、坐、臥、思惟等一切的一切——指引我們回歸本來家鄉的明燈。

「僧」，又是什麼？他們是拾妄歸真，棄暗投明，改邪歸正的一群。他們很幸運，仰賴善知識的導引，而能從知見的稠林中找到一條出路，晝夜精進勸修淨業。

我們為什麼要拜？為了禮敬諸佛而拜，為稱讚如來而拜，為供養三寶及一切眾一而拜，為懺悔業障而拜，更為了效法普賢菩薩十大願王，希望上求佛道下化有情而拜。

我們頂禮經典之王——華嚴經。這部經是宇宙的藍圖，造化之張本。

住在加州摩洛灣的維真妮亞，麥更西曾對我們說：「當你們真守規矩的時候，可減輕很多的負擔，對不對？」

她完全說對了！

弟子 果真頂禮

恒朝

一九七九年九月十日 山景道

師父上人慈鑒：以下節自本年六月二十三日之日記

在一天裏面，有多少眾生見到我？我又見到多少眾生？一個月內，我曾與多少眾生碰頭，多少眾生曾經受到我的影響？又有多少眾生影響到我？不單指人類，還有兩足、四足、多足，以及無足——千差萬別的眾生。約略而說，眾生有十二類：胎、卵、濕、化、有色、無色、有想、無想、非有色、非無色、非有想、非無想。盡虛宛若遍法界，都是無量無邊眾生藏身立命之所。

天地間一切物體，都有它的「生命」。就算一塊石頭，也有它的壽命。只是我們走馬看花，未能細心觀察體會而已。就在一生中，我們所遇到的眾生，可以說無法計數，無窮無盡。

普賢菩薩第九大願王這樣說：

「如是等類，我皆於彼隨順而轉。種種承事，種種供養，如敬父母。如奉師長，及阿羅漢。乃至如來，等無有異。於諸病苦，為作良醫。於失道者，示其正路。於暗夜中，為作光明。於貧窮者，令得伏藏。菩薩如是平等鐃益一切眾生。」

—華嚴經普賢行願品—

我對眾生好，這些眾生便會轉而對其他眾生好。我對眾生不好，這些眾生也會轉而對其他眾生不好。所以，世界一天不好，就是因為我自己不好。但是，這個看法還脫不掉自他之分、人我之別。假使我把心量擴大來包容整個世界，那麼一即一切，一切即一。六道眾生，皆是我的父母；一切的地和水，曾是我的身體；一切的火與風，曾經滋養我的生命。所謂大悲，就是情感生活的無限擴大，與一切眾生溶這一體，也就是與諸佛認得同一法身。所以又說：

「諸佛如來，以大悲心而為體。」

因此，待一切眾生好，就是待我自己好。承事敬重供養一切眾生，就是承事敬重供養諸佛。因為，「一切佛身，一一毛孔中，皆有一切眾生。」所謂小不礙大，大不礙小，大小無礙。

「十方三世一切剎土，所有極微塵中，皆有一切世界極微塵數佛。」

—華嚴經普賢行願品—

大悲心，就是與慈運悲愛護憐愍一切眾生的思想。然而，這個單純的思想，能包容甚至超出其他一切思慮。佛法就是這麼玄妙！最先進的物理科學家，百般思惟，絞盡腦汁去研究新理論，才剛剛跨入古住今來聖賢哲士皆知的真諦的門檻。

節自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四日

我們坐在柏樹的濃蔭之下打坐，空氣清新。佛龕前只有一炷檀香，香氣繚繞氤氳。夕陽西下，涼風徐來。在大自然的懷抱裏生活，在崇山曠野中行道——時刻與生死問題搏鬥。

「一切剎種中，世界不思議，或成或有壞，或有已壞滅。譬如林中葉，有生亦有落，如是剎種中，世界有成壞。」

—華嚴經華藏世界品第五之三—

我們打蓬蒿雜草葉中拜過，便涉入重重無盡的小世界：植物、昆蟲，不可勝數。死亡、成長、茁壯、枯萎凋零這種種景象，不外成、住、壞、空的嬗遞演變。所有飛禽、走獸、水族、人類；我們所經過的村莊聚落、農圃田坊，乃至無量的汽車——它們都分享一個共同的現實：萬事萬物，皆在變易遷流、死此生彼、周而復始、如環無端。看到草葉裏螳螂的軀殼、看那天邊殞落的流星，看看：我的蛀牙——就會懂得諸行無常的生滅法了。

在車尾泡茶。茶剛滾沸，煙霧上升，與暮靄炊煙，打成一片。在斜陽夕照中，現出百千萬億那樣多的微塵粒，在水蒸氣中盤旋飛舞。這些微塵，宛若遊龍騰翔到虛空中，轉眼消逝了！

我從未曾看見這樣多的微塵！再轉過頭來看那檀香的煙縷嫋嫋四散，也是同一個現象，那微塵粒更加微細了！正是「杳杳冥冥，恍恍忽忽。」不可捉摸。

依據物理科學的分析：一切物體皆由原子微粒構成。而萬物的能質原本不生不滅，只會變化成為無量無邊的形形色色而已。這豈不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所講的：「色即是空、空即是色」嗎？

一對夫婦路過。他們問：「什麼是佛？你們信不信天主，抑或信抑某一個神？」

本來，我何嘗不願意對他們詳細說明，可是，弟子自己一無所知，任說什麼都是以管窺天、以蠡測海。一年前，我還是滿腹經論；今日，只知一心跪拜，而且低首下心以萬事萬物為師，來開掘我們智慧的寶藏。

我們那種局限於一度空間的思想，已經開始崩潰。當然，我要急需抓住任何一樣東西，以為扶持。我們習慣於用意識心，來辨別組織所有事理；我們善於用美麗言詞來掩飾巧辯，其實早已墮入文字語言的窠臼。然而，時至今日，一切的一切，變得像那熱茶的水蒸氣，又像那縹緲的香煙——一切皆無所得，一切皆如實無異。為什麼？

「諸法無二，無不二故。譬如虛空，於十方中，若去來今，求不可得，然非無虛空。菩薩如是觀一切法皆不可得，然非無一切法。」

—華嚴經十行品第八難得行—

那麼，神呢？神也不可得。就算隸屬於同一個宗教的教徒，也不能完全同意神是什麼？每個人有他自己心目中的神。一切唯心造。所以在佛教裏，以一切無著為最高境界。

有人問：「佛陀不是你們的神嗎？」

不是的。一般宗教都相信，「唯有我神，才是真神。」深深信這個理論之後，便一心恭敬承事這位神，而視此為最殊勝的境界。可是，依照佛教的看法，一切眾生，皆有佛性，皆可做佛。所以，佛教以「一切無著」為真正解脫，即是華嚴經裏所謂「無著、無縛、解脫智」。

記得在吉隆坡，上人與一位弟子在車中的一段對話，說的意蘊無窮，發人深省：

弟子：「上人，有些人說只有一個佛，有些人說有很多佛。究竟是一佛還是多佛呢？」

上人：「從根本上來講，連一佛也無。只有大智慧。」

有時候，經過整天真實的叩拜見，我們的四肢柔軟，心意調伏，這時我會靈光一閃，了悟經典裏，深不可測的義理。雖然，只是以一毛之智來契合法界，但弟子深深相信，這道理是真實不虛的！

弟子 果廷頂禮

恒實

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七日 般域山上九哩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「此菩薩為大施主……不望果報，不貪名稱，不求利養，但為攝受一切眾生。」

—華嚴經—

弟子為什麼樣會有信心？因為我們被毫無條件的布施精神所感化。

諸佛菩薩為何恒常歡喜？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：他們恒常布施。可是，反過來說

貪心導致殺生

攀求只能障礙

欲念引至死亡

自私自利會毀了全世界

這是我們在三步一拜見旅程中親身體會的道理。在路上我們對人生世相，形形色色，耳濡目染，得到不少實地的經驗。無論是好的、壞的境界，在我們心裏都留下最深刻的印象，但是以慈悲喜拾四無量心付諸實施最為殊勝。

（一）慈：海洋農場的星期天清早，一輛警察巡邏車從公路上，轉向二百嗎以外的彎路，緩緩行駛到我們停車的地方。

突然，一輛白色的卡車猛力加油，飛沖疾馳，警車在後面窮追不捨。原來，警方及時陰止了竊賊的潛入。我們倆人異常感激像這樣的恩惠，應該報答！

（二）悲：曼第仙奴城中，有一群工人正在鋪路，使得四周塵土飛揚空氣污濁。每當掃地機器經過，空氣變得更為污染，使我們幾乎不能呼吸。後來，一輛「毛蟲形」的巨大堆土機停下來，駕駛員對恒朝說：

「我們很對不起，把四周弄得這麼嘈吵和污濁，兄弟們都過意不去。大家都不願意打擾你們的祈禱。你們預備在這兒拜見很久嗎？」

恒朝發了一張新聞告示，他閱讀之後，不禁驚異地讚歎：「你們是從瑜伽谷（即是萬佛城）那地方來的嗎？我倒希望終有一天能親見世界和平的實現！願主祝福你！」

從此之後，每一輛從我們身旁路過的堆土機，都自動地高舉車上的大毛刷，以免把塵土落在我們的周圍。

（三）喜：在瓜達羅鎮，一個濃霧彌漫的早上。一輛巨大的白色貨車在路旁停下來。一位身材高大、蓄了鬍子的男人，腳上穿著粗重結實的皮靴，走到恒實的身邊。他的臉上現出一種奇特的光彩，情緒顯得激動，無法確定他是在哭？還是在笑？但此刻他極恭敬地向恒實頂禮，兩手捧著一隻蘋果，高舉到頭上，作為供養——好一片欣喜祥和的氣氛。供養罷，他合起雙掌，篤誠懇切地說：「謝謝你，兄弟！」然後轉身消失在濃霧之中。

（四）捨：一九七七年的勞工節。金山寺的四眾緇素，清晨三點起來，連續開了七個小時車，攜帶食物，來到聖德巴巴拉，與我們倆聚首。在這個聚會裏我們大家都有喜情洋溢，充滿陽和之氣，無異為我們打了一劑強心針。他們沒有得到一點兒報酬，還要在悶熱的公路上，突破勞工節日擁擠的交通，才能駛回三藩市。然而，這班師兄弟毫無吝惜地布施一切，包括法施、財施，及無畏施。所謂施恩不望報，這就是不為自己著想的大菩薩行，不但給予我們無量的信心，也教我們如何布施。

布施果實。不求酬報的豐收

「信令諸根淨明利……信能生長菩提樹。」

—華嚴經賢首品十二之一—

在車子裏的佛盒前，供著殷紅色的番茄，深紅色的蘋果，以及朱紅色的水蜜桃。這都是阿連那灣的居民所供養的。他們不但奉獻自己園裏所長的果實，並且流露出一種喜悅和感激的情懷。供養者常常說：「這是我們耕墾的果實，很想與你們分享。因為我深信你們的作為是最完美無缺的布施。

修行，就會使人充滿這種即歡喜又感激的心情。菩薩因為迴向一切善根功德，所以能作種種異於常人的布施。這種布施，充滿善良、陽氣、福德。經典把它稱為「善根」。自無始劫以來，諸佛都是布施其善根，以為修行的基礎。

我們所布施的，所捨去的，就是自我。弟子的我見如須彌山那麼高大，所以要找很多布施的方法去除不定滅自我。例如，供養諸佛、承事一切眾生、捨棄個人利益、遠離諸惡——這一切一切，都包括在喜捨的修行法門內。

但是，菩薩施捨布施，不求任何報酬，所謂「施恩不求報，予人不追悔。」菩薩只懂得業進匪懈，他不會去渡假。菩薩唯一的快慰，就是看見自己修行的功德，日漸增長。當菩薩作法布施時，他的技巧愈加純熟，布施的機會也愈多。

觀世音菩薩以千手千眼布施予一切眾生。觀音的布施，跟阿連那灣的農夫沒有兩樣，但是兩者相差、懸殊何止千萬億倍。彌勒菩薩又叫歡喜佛，因為在他的大布袋裏，裝滿了一切資生之具，來滿足眾生之所求，孩童最喜歡的就是彌勒菩薩，他圓頭大腹，笑口常開——他的歡喜心，有如虛空一般廣博豁達，無所不包。

弟子學佛雖然只有幾年的光景，但我在路上每次邁進一步，便發覺到布施愈多，修行之路愈為堅實。現在也明白，弟子雖然發願要成佛，對於這個願力的果實，也不能執著分毫。成佛的果實並非私人所能獨享，而是要完完全全的布施！

有時候我們要克己復禮，儘量抑制自己的老習氣，摒除一切妄想，這是很難突破、很難忍受的階段。然而，只要一念迴向，便能把痛苦轉為光明。現在唯有在諸佛心田上栽下清淨的種子，並以勤懇刻意澆灌、耕耘，將來得到豐碩的果實，才能興與人分享。

在我們的車子旁邊發現有一籃蔬菜。一張便條上寫著：「茲奉上捨下園圃裏採來的新鮮菜蔬，至祈，哂納是荷。我們也為你祈求。祝福！」

弟子 果真頂禮

恒朝

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瑜伽谷以西十五哩

師父上人慈鑒：以下是摘自這幾天的記錄

九月二十日：弟子離開僻靜的山麓，轉向西方拜入般域鎮。今天，剃頭之後，在小公園裏蒼鬱的紅木樹下進午餐。前幾天從山頂上沿著斜坡拜下來，身穿著長袍，搭上袈裟，拜的時候需要較多一點的練習，身體才不會向前。

也不知道為什麼？弟子心裏感到很歡喜，心裏無所求，只希望一切眾生皆得安樂。日落時分，四周一片寧靜，路上的交通也變得疏落了。我們拜地一棵梧桐樹，只聽到那「沙沙」的樹葉聲。所謂「落葉歸根」，每一片葉子的形體都不同，然而每一片葉子都樂意歸回到根本上，人也一樣，超出一切差別之外，人總歸是一體的。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成正覺時曾說：

「奇哉！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，皆堪作佛。但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。」

細心思維這名話，意味無窮。經過兩年多的膜拜，我深切休認出一個事實：所有眾生皆具同一自性，所有眾生心裏都願意修行。在途中弟子遇到各色各類的人物，從他們的表情，他們的瓜，都清楚地體會到他們內心的渴仰。有些人用言語來表達，有些人用別的方式來表達。譬如，附近農的一個家庭，在炎熱的夏日，一家大小在屋檐下供養新鮮的蔬果和清水，只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：「謝謝」或者，有人在路邊放鮮花並焚香，而便條上寫著，「我們與你們是一致的。」還有人在車旁放了一幅地圖和一籃水果；一個小孩子供養他的零用錢；路過的伐木工人，從他的卡車上向我們揮手微笑——這一切，都是眾生真情流露的表現。以下是弟子和一位新聞記者的對話。這次談話的中心思想，也脫不出這個範圍：

新聞記者：「……我真不明白。也許，假設我把房子、汽車、妻子兒女都放下了，又放下我職業及財產，我就會變成一個更好的人……可是……」

恒朝：「做一個佛教徒，不是說必定要這樣的放下一切。只要隨時隨地做好事便是了。假使你是一個父親、一個丈夫，那麼，就盡你的力量去做一個最好的父親、最好的丈夫，不是人人都要出家。任何地方和場合，都可以修行。」

新聞記者：「啊，那很好！你的意思是說，就我目前的處境，也可以開始修行嗎？」

恒朝：「當然啦！遵守五戒就是修行的根本，但要你心甘情願，而不是勉強或逼迫的。」

新聞記者：「可是，照我的看法，假使人不能守五戒就不能算真正的佛教徒。說得天花亂墜，若不能身體力行，那就像其他的宗教，說得冠冕堂皇，卻沒有一樣做得到，這樣怎麼行呢？就拿殺生來講，佛教的表現，的確與別的宗教不同。我的感覺，就是你們說得出，也做得到——這就是最難能可貴的一面！」

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段路，他又說：「你知道嗎，我越去研究，越覺得你們佛教真是蠻有道理的。可是，修行不是很辛苦嗎？」

恒朝：「如果你有誠心，能專一，一切都變得很容易。其實，最辛苦的，莫過於做你心裏所不願意做的事情。」

新聞記者：「有道理！有時候，當我全神貫注地寫文章，去攝影，或者去研究一項新聞特輯——我可以連續工作很多個小時，不休息，而不感到疲倦。這時，工作的本身就是一種娛樂和消遣，樂而忘憂，無所為而為，這是何等到高妙的境界呀！」

「並且我喜歡跑步，在戶外運動，鍛煉身心。現在也差不多完全不吃肉類。不吃葷，身體也感到自在安樂得多。五年前，曾在你們金山寺吃過一次齋菜——很好吃呢！」

「現代的科學家研究出來的結果，發現野鹿的肉裏面也含有引發癌的毒素……」

新聞記者默默地看著我們拜，臨別時不勝依依。在他內心深處，也想修行。他畢恭畢敬地問：「我可以看看這部華嚴經嗎？我想知道這部經典上說些什麼——可以嗎？」或許，將來在他所撰寫的新聞特輯裏面，他能夠把華嚴妙義融會貫通，真俗無不，凡聖一體，任連自在，藉此開揚華嚴聖教，普益群倫。

在路上，我們遇到很多其他的路人，他們和這個新聞記者一樣，在內心深處都有「放下一切，躬行實踐」的思想和意念。這些人都是我們法界大家庭中的一份子。弟子唯願他們都能稱號心如願，無往不利！

「菩薩等觀一切世間眾生猶如一子，欲令皆得身淨莊嚴，成就世間最上安樂，佛智慧樂，安住佛法，利益眾生。」

—華嚴經十迴向品—

臨別時，新聞記者脫下太陽眼鏡，與我們懇切地握手：「今天，我獲得一種很深的信仰，無法用言語來形容。你們是最實際，最平等的兄弟。請珍重——祝你們旅途愉快！」

弟子 果廷頂禮

恒實

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般域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現在弟子們離開家門只有十三里。過去兩年半的經歷，一幕接一幕地在我的腦海裏縈繞迴旋。我們有沒有改變？我們學到了些什麼？是的，我們有所改變。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，我們並沒有改變，只是身口意比從前更願得協調一致。怎樣說呢？

在心裏最大的轉變，是學會了循規蹈矩，謹守戒律。一言以蔽之，就是「依教奉行」。每當我們一心一意地去隨順真理，履行上人的教誨，我們就在道的通路上邁進一步。每當我們聽從妄想的驅使，忘記克己復禮，那麼我們就像脫軌的汽車，傾覆陷落到泥坑裏去，結果一敗塗地不可收拾。在我們心裏，猶有殘存的汙垢惡習和妄想的瓦礫。可是佛法的妙理超凡脫俗，利如寶劍，固如金剛，無堅不摧。真理，好似公路上的警告牌子一樣「前有險路」、「泥水傾瀉」、「下雨下雪時路面濕滑——小心！」等等。這些貴州路牌，警告我們路途險惡，要步步為營，謹防失足。

「此菩薩若見業是如來所訶，煩惱所染，皆悉捨離。若見業是順菩薩道，如來所讚，皆悉修行。」

—華嚴經十地品第四焰慧地—

（一）真理：

「不要執著任何境界。在這個娑婆世界裏，沒有便宜好占，也無有苦樂。」

（二）境界：

黃昏。在空曠的山谷、紅木樹陰下，我在車裏打坐。離開作晚課的時間還有五分鐘。打坐時，起初感到昏沈，後來睡著了。因為這個緣故，沒有把身體內的精氣神「化鍊」得徹底。身內還有很多未曾銷融的火氣及津液。若能多坐幾分鐘，便可以把它「鍊化」。但是恒朝已敲了磬，預示做晚課的時候到了！

倒楣！現在要等到念完經文以後才能再「練」。以下兩個小時，要結雙跏趺坐，腰腿痛，是無法避免的。身內的熱氣也可能沸騰......真不舒服。都是恒朝的錯——他使我苦惱！

（三）瞋恨、犯規、造業：

弟子執著一個身體上的境界，因為求之不得而生出一念瞋心。誦華嚴經的時候，我沒有理會到就在我們的周圍，有無數無形的眾生，都來聆聽，及擁護經；我也沒有顧及到我所發過的誓願（只說有利於三寶的話並且跟隨第二地菩薩的戒律修行），我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，當面批評恒朝，對他說了些刻薄的話。

（四）受報：

那些話不假思索，沖口而出。我隨即感到在我四周的法善神迅速隱退。恒朝說：我的光明就好像一枝蠟燭突然滅了一樣。頓時，弟子覺得很冷、很麻木。當晚，我夢見一個魔鬼，奪取我的精氣，醒來時感到疲乏而不安。

為什麼有這樣迅速的懲罰？因為「惡口」是十惡之一；貪心、瞋心、癡心（邪知邪見）也包括在十惡裏頭。

打坐時只要起一念邪見，執著一個自在的境界，結果引發一串連鎖作用，如起惑、造業、受報。假設我當時不去執著這個境界，反而恪守規矩，刻意忍耐，那麼，一切就沒有問題。我應該迴光返照，認識這是我自己的錯誤。誰叫我在打坐時睡著了？我不應該忽略自己的過錯而去責怪時間表。我的反應，就像一個凡夫，情不自禁地生出忿怒。菩薩是慈悲仁恕的。他們不會去譴責旁人。

顏淵問仁，子曰：「克己復禮為仁」

—論語—

三步一拜，有時候真像馬戲團裏專演鬧劇的小丑們，常摔交。修道的宗旨，就是要守規矩。我們倆都是性情剛強的典型美國人，一向仰仗虛假的獨立脾氣以自恃。最難放下的就是我們繁瑣紛雜的意識心、一切知見及自我。

話又說回來，弟子為什麼又說：我們沒有改變，反而比從前更加一致呢？身為美國的青年人，我們珍惜自由及獨立的精神。因此我們深深信仰佛法，因為佛法教我們真正的自由、真起正的解脫。

星期三，在車子的玻璃窗戶上看見一張名片。乍然看去還以為是一般在市面通用的信用卡。但是細心研究之後，才發現它是某一個耶穌教宗派的廣告。名片上印有這樣的字句：「讓基督管理你的賬目。」假如耶穌真能代表普遍的真理——慈、悲、喜、捨——的話，我覺得這個標語有它的號召力。但是，修道不能自主，要依靠任何人或主宰，還是一種執著。佛陀教導他的弟子，要完全地自立起來，才能全然解脫。佛入滅前阿難尊者曾請問佛：「佛在世時，我們依佛為師。佛滅度之後，我們以誰為師呢？」

佛說：「當以戒為師。」

換言之，我們修道只要遵守規矩，精嚴戒律，便能走向真正解脫的路徑。簡言之所謂規矩，就是法。佛以信為入道的根本；其次是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般若......這些都不是仰賴他人可以得到的。

兩星期前，我們朝東拜向萬佛城，途中要越過一座山嶺。長夏的驕陽，炙熱如火。附近的森林剛遭大火之厄，四周的空氣層裏彌漫著煙霧。路上的石頭已被燒焦，叩拜時我們的雙手、膝蓋及額頭，都覺得熾熱難當。我們用大手帕裹著額頭，一面拜，一面作清涼的觀想，以圖勉勵自己的信心和捨心。

為救拔受苦的眾生——地藏菩薩恒久處身地獄。我們暫時所受的少許痛苦，算得了什麼呢？他發願說：「地獄未空，誓不成佛」——這才是真正的布施！每當我念及地藏菩薩偉大無私的苦行，我的毅力和信心更加增強，因而奮勇直前，契而不捨。此時此際，「沙漠比德」的故事突然湧現。在我的記憶之海裏，這是多年前Kingston Trio三人合唱團的一首歌曲。沙漠比德，在沙漠裏管理一口井，專為旅遊人供應食水。在井旁邊有一個小瓶子，和一張告示.：

「請你不要喝了這瓶水。把瓶裏的水注入抽水機內，使其發生吸力。井裏還有很多清水可以盡情享用。但若不去發動抽水機，便一無是處。兄弟，如果你能忍耐，你會得到你的報酬！」

接著下來是合唱的歌詞：

必須發動抽水機，

不但要保存信心，更要把自己布施出來

，這樣才能接受別人的施予。

你要喝多少也沒有關係，但是總要留下一點給旁人。

由此可知，沙漠比德懂得布施的道理，就是「捨一得萬報。」他處身在沙漠裏，是為了教化口渴的眾生。每次當我們依教奉行，也是「捨一得萬報」，深植德本，後福無窮。

秋天來臨了。這是豐收的時節。來往本地農產展覽會的遊人，都是笑口常開，喜氣洋洋，這種種都足以表示今年秋收豐盈，取給有餘。佛法已經到了西方，美國現在有一個光明至善的城市，弟子的心裏充滿了感激！

弟子 果真頂禮

恒實

一九七九年十月十日 瑜珈市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做完晚課之後，弟子才深切領悟到上人所賜於我們無價的禮物。

今天下午，我們在瑜珈市的大街上，朝向萬佛城一心禮拜。

「恒實！」恒朝從後面喊我一聲。

我轉過頭來，只見上人身穿黃色的袍子，有如沐浴在一團金光裏。他站在國立街上一所客店的門前，等待著我們。

上人說：「當你們到達萬佛城之後，可以繞著城裏所有的街道拜。不是說，拜進萬佛殿，就結束了你們的旅程。你可以環繞佛殿拜。」

「這正是弟子的心願。」

我所說的禮物，就是在心裏頭做三步一拜的機會。可以專心致志、全神貫注向萬佛頂禮。在萬佛城拜不用擔憂路上的破啤酒瓶，再不用抵受伐木卡車的幹擾，沒有流氓、酒吧和醉鬼，也沒有崎嶇的山坡、險狹的道路，更沒有風馳電掣的摩托車及荊棘毒藤的。不需要用冷水來剃頭，沒有氣候的障礙，沒有凍得麻木的雙腿和曬得像牛一般的雙手......。

我們獲得一個良機，在天上拜！

八月一日，在海洋農聲區，上人曾經說：「在天上有一條路，但你必須先把人間的道路走完了，就可以走向天上的那條路。」

起初，弟子以為上人的話是比喻式的說法，大概是指「人道盡、佛道成」的意思。殊不知上人的的確確為我們在天邊開闢了一條道路，正等著我們去走！

很多人認為修道很苦。恒朝和我則有不同的看法。修行，為我們帶來前所未有、至高無上的快樂。正如經典上說：

「世間之樂無非是苦。」

—華嚴經十迴向品之一—

在三步一拜途中，我們學會了適應任何環境和場合。在加州海岸公路上種種變遷的情形之下，都要隨遇而安。昨天，上人竟允許弟子在一個清淨莊嚴的大道場、一個大城市裏拜。可以摒除「塵勞」，俗慮全消，萬緣息滅地拜——這不就是等於在天邊的路上拜嗎？

恒朝說：「在霧谷灣空軍基地的旁邊，當地人員不准許我們在飛彈展場的周圍拜。（這是洛杉磯以北的空軍基地，門前有一個小公園，裏面陳列展示各式各樣飛彈武器。管理員一旦發覺我們圍著這些飛彈拜，立刻把我們驅出場地。）而今，我們可以繞佛禮拜無數幣——多妙！

人到無求品自高

弟子寫到這兒，然後從頭閱讀這封信，頓時感到慚愧！自從三步一拜開始，直至今天，弟子的自私心似乎沒有減少。面封上人所賜予的種種恩惠，只觸發我內心更多的貪念，而非慈悲心。

當弟子發願到戶外三步一拜，難道期望人們在我的腳底下鋪上紅色地毯以示歡迎嗎？可是，一旦有機會去逃避世俗，我使迫不及待地跑回來。心裏沒有想一想，外面受苦的眾生如何？他們可能永遠聽不到萬佛城的名字。弟子一旦獲得捨離世俗的機會，便歡喜若狂。但這不是修菩薩道應有的行徑和思想。

今天吃飯的時候，我在幹什麼呢？還是去執著及攀求境界。我的心情焦急以致食不下咽。情緒變得緊張、畏懼，隨時隨地準備鬥爭。弟子自性裏的眾生雖然餓了，但我也不顧他們的需求，不去滿足他們的饑渴。為什麼？因為我不願意放業這個自我陶醉的「崇高」的境界。

其實，弟子還在「貪」成佛道。這個貪念，使我與世俗名利中人同流合污。貪心使我產生錯覺，認為我必需去保持這個成佛的欲念，不能與他人分享。因為自私和貪欲作崇，我的心量認得非常狹窄，不能與慈運悲、捨己利人。於是，我的情緒躁不安，憂心沖忡。恒朝儘量安慰我，他提醒我，觀音菩薩的四十二手眼大悲陀尼法門，是最高無上濟世度人的金針寶伐，因為它能夠拔苦予樂。「你應該開敷蓮華，不要放射子彈！」

那時候，弟子明白了：雖然我發了願去修持大悲的法門，然而，廣大無私布施的精髓，尚未在我心裏劄下根。弟子感到羞愧——我只配在公路上與那些破酒瓶一起。假使，我在「外面的世界」不能專一，又怎能冀望在萬佛城裏能收攝心猿意馬呢？假使我還未懂得在這個娑婆世界裏犧牲己命，救度眾生；那麼，縱使我有機會到天上一遊，只不過擴大我的我相和助長我的貪念，更那能談到利己利人、度己度人呢？

上個月萬佛城（一一一期）雜誌的封面上，載有上人所題大悲咒的一首偈頌：

誓願眾生成聖賢，隨類化現度諸天

同事利行接有緣，捨己為人真無我

這首偈頌的中心思想，就是修菩薩道的箴規。可悲的是弟子仍然不知不覺，反被出世欲所迷惑了。「隨類化現度諸天」一句，就是說不執取任何境界，視一切法平等，如向斯應。同時，菩薩也不畏苦。地藏菩薩從不離開地獄，他只會精進匪懈，捨己為人，但願一切眾生得解脫，不為自己求安樂。

雖然，弟子已拜到妙覺山的山腳，可是，還要經過一段相當遙遠的路和磨練，才能真正抵達萬佛之邦哩！

弟子 果真頂禮

恒朝

一九七九年十月十四日 瑜伽市

師父上人慈鑒：

弟子一向的過咎，是缺少慈悲心。世間上的音聲，都充滿了痛苦和憂傷。人類的毛病，就是煩惱及苦楚。可是，弟子專看別人的毛病及弱點，藉以顯示自己高人一等，而非泛泛之輩。我的「皇帝」習氣很深，我眼睛是高高朝天，瞧不起人。蔑視他人一的「毛病」，殊不知這些「毛病」，乃是他們陷在極度痛苦中所發出的呻吟。

在在處處，上人都洋溢一種攝人的慈悲。每當上人到路上來慰問我倆，這種慈悲的力量便會一點一點地逐漸熏染到我們的心靈上。每次弟子都深深地被上人悲天憫人的態度所感動，而且對於自己的剛強、攀緣和一意孤行的習性深感慚愧。昨天，上人來了，雖然只說了幾句話，但卻是字字珠玉， 發人深省，使弟子受用無窮。

在瑜伽市邊緣一座小客棧的門前，我看見上人伸手為恒實寶摩頂，去慰藉他、勸勉他，掃去他內心的憂慮。這時，我親眼目睹都大慈大悲的潛移默化。弟子覺悟到自己一向對恒實師兄的態度，是如何的麻木不仁，往往不能體會他內心的迫切的需求。雖然我曾發願沿途中作他的「法」，但我不曾對他生出真正的慈悲心。

人人都想成佛。人人都在受苦。觀世音菩薩能助一切眾生離苦海、成佛道。怎樣去做呢？他運用大悲心。觀音菩薩的大悲心那麼寬廣無涯，所以他具足千手千眼去蔭護加被一切眾生。

這兩年半來，我們也曾聽到很多來自世界各個階層的音聲。因為我們被自身的貪瞋癡所覆，所以對於世上某些似乎是歡樂的音聲，未能精細體察，未能聽出在這歡樂的音聲的背後，蘊藏了多少蒼涼悲動的嗚咽。因為，我們遠背孝道、不敬師長、冥頑愚鈍、勾心鬥角、彼此爭奪——所以聽不到世上充滿了痛苦和急切的叫喚。

我們到處都聽到：忿怒的咆哮；喝光了的威士卡和啤酒瓶；獵人的槍；交通擁塞時汽車喇叭的噪音：卡車煞車聲；一個小兒大聲嚎哭；雞尾酒會裏的弦樂高歌、杯觥交錯的歡聲媚笑；警車的號笛；路旁速食店傳出的漢堡的味道；一隻迷途的羔羊；一所寂寥淒涼的老人院；一場喧嘩的足球賽；一輛摩托車的怒吼……這一切此起彼伏無有窮盡的音聲，都是世上受苦的呻吟。

我們永遠被逼著與所愛的人分離，與我們厭惡的人聚在一起，天下沒有人能夠真正地得賞心願。因之，眾生都置身於萬苦煎迫之中。此外，還有生、老、病、死苦、五陰熾盛苦———切一切，都是痛苦。這種人間的愁苦，直到我這次朝山，才清清楚楚地體會到：

「世間之樂，無非是苦。」

—華嚴經十迴向之一—

那麼，難道世上完全沒有快樂嗎？有的！修行就是快樂。但從表面看來，又不像快樂。也有人說，修行之道看來更顯得呆板。可是，事情的外在形相往往跟實情相反：修行是外苦內甜；世間之樂是外甜內苦。

就我個人來說，弟子痛苦的音聲，就是貢高我慢。弟子的毛病及假面具，為我帶來無限憂惱，與痼疾纏 身一樣。患病的人，需要人醫治療養和呵護，而不是被人批評或拋棄。患「毛病」也是同樣的道理；毛病，就是痛苦的號叫、求援的呼喚。

菩薩不見眾生過。他們不去聽不好的東西。觀世音菩薩在萬聲喧囂的世間只聽到眾生的哀求：「求求你，請你幫助我！我也想成佛，可是我迷失了路途。我很痛苦，請你救救我……」在每一個眾生的臉上，無論善惡美醜，觀音菩薩所見到的只是一尊未來的佛。

這也是弟子來到金山寺、皈依三寶的原因。當我目睹觀音菩薩的聖像和偈讚，深深被感動了：

「千臂莊嚴普護持，

千耳圓通聞一切，

千眼光明遍觀照。」

然而這一點點的善根，多麼容易被自私自利的波濤所淹沒，而障礙了發揮全體大用的廣闊眼界；多麼容易便竄回「自掃門前雪」自私狹窄的樊籠裏，忘記了大公無私！今天的教訓，警醒我對世上音聲的感受。上人慈悲的典範，使弟子覺悟到自己的狹隘、偏頗的心量。應該把心胸廣大，契合法界，充滿慈悲喜捨！不應該只看別人的過錯，不應該心裏嘀咕不停，與人鬥爭。所謂不二法門，就是與一切眾生成為一體。

「佛子，此菩薩心隨於慈，廣大無量不二，無怨無對、無障無惱，遍至一切處。盡法界虛空，遍一切世間。住悲喜捨，亦復如是。」

—華經十地品第三發光地—

恒朝

一九七九年十月十五日 瑜伽市

弟子一旦發願要與慈運悲，障礙便如影隨形，定時顯現。我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深邃的洞穴裏，被情愛及染汙的繩索所捆綁，不能出離。每一轉身，愛欲和私心便會把我糾纏得愈緊、陷溺愈深，乃至掉進那陰暗無光、漫長漆黑的深淵裏去。

我心裏想：「我應該與恒實一起拜，幹什麼還躲在這山洞裏頭？」

在我未出家以前，時常被一股萎靡不振的情緒所干擾，幾乎令我的心靈窒息。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。我的心彷佛被無明執著所蒙蔽，於是，我開始抖縮戰慄：「剛才還是自由自在、無罣無礙的，而今怎麼又落到這個地步呢？不要……不要……我不要再墮落！」我在夢裏開始大喊起來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怪老頭把我從噩夢中驚醒。我們的車子停在郊外的伐木園及葡萄園旁邊，四周很僻靜。時間是淩晨兩點。那個怪老頭透過車子的窗戶看著我，嘴裏喃喃自語。我睜開惺忪的睡眼，大聲地問：「你要什麼？」

老頭身穿長大衣，手裏拄著高與肩齊的拐杖。他聽到我大喝一聲，便立刻轉身消失在黑暗裏。稍後，我又再度陷入同一個噩夢的漩渦裏，於是，又在夢裏大喊求援：「救命啊……救命啊！」

這是，聽到窗外有輕輕敲擊的聲音——這是同一個老頭！他正用拐杖敲打窗戶，嘴裏咕噥咕噥地說個不停：「要快點離開這裏……要快點走……但是我不知道怎樣脫離！」

「噓……」我輕聲示意叫他不要吵。這時已經三點。

「好吧，我靜下來……可是，我怎樣出離呢？」仍咕噥著。然後，他拄著拐杖緩步到濃霧裏頭，隱沒不見。弟子不知道這個人是誰？然而，他兩次把我從危難中搭救出來，這究竟是個瘋子，還是菩薩慈悲示現的呢？

跪拜，是我有生以來所作的最困難的事，也是最好的行為。最好，因為它削平我那高如山嶽的驕傲我慢，逼使我腳踏實地，回到地面似的平等和謙卑。可是，我這個「皇帝」習氣深重，對跪拜簡直可以說是恨入骨髓。上人最近告訴我倆，抵達萬佛城之後可以繼續拜。我的「皇帝」自我聽了這個消息，當下猶如晴天霹靂，驚駭不已。

他說：

「還要拜下去？這簡直是要我的命！」

一九七八年秋天，從亞洲訪問回來，恒實和我預備回轉到聖德古斯，從頭拜起。弟子曾向上人說：「我們很幸運，還可以繼續拜，多拜一年！」

上人答道：「很幸運嗎？真能令你快樂嗎？」

弟子以為自己很快樂……是真的嗎？就在這時，初發心的修行者面臨一個矛盾：在你心中，你知道佛法所指引的道路是正確無訛，修行乃是唯一真正有意義的工作。另一方面，你偏偏不肯實在的去修，既不願意服從教導，也不樂意守規矩，無時不企圖反叛，或要找機會溜掉。大門已經開啟，但你仍舊以苦為樂，如癡如醉，不願意逃出火宅。

雖然，弟子深知貢高和貪欲是不對的，但是仍然緊抓著老毛病不肯放下。自無始劫以來的陋習，如影隨形，像鬼魅纏身。每當我去聽從鬼魅的遣使，事後必定後悔。無論我跑得多遠，每次還是被攝回到佛法的懷抱裏。這和不可抗拒地心引力的道理是一樣的。所謂落葉歸根，倦鳥知還。我們最基本的目標，就是要覺悟、要成佛。假使我要千般忖量、萬般斟酌如何去修行——那麼，我這個喋喋不休的狂心絕對不敢去嘗試，必定會臨陣脫逃。我只可以把全副身心，孤注一擲，置生死於度外——這樣，自然有不可言說的玄妙感應！所謂：

「講是假的，行才是真的。」

當弟子抵達了萬佛城，我們會繼續拜下去。這不是很愚蠢嗎？很多人這樣問道：「你們回到了萬佛城，有什麼計劃？」他們都以為我倆會停止這項「瘋狂」的行為，「回復正常」。倘若我去告訴人，我們預備圍繞著萬佛城的街道拜，他們一定會大為震驚，這種反應是勢所必然的，就像我那個不聽話的「皇帝」心一樣。

在路上，不少人曾這樣說：「你們真是呆子！愚癡到極點的可憐蟲......這究竟有什麼意思？」有一次，一個青年男人企圖用車子把我們軋傷，以示警戒而帶有嚇唬的意味。他歇斯底里地吶喊：「你們這些怪物……真令我忍無可忍！

後來，他冷靜下來，又跑回來說：「起初我以為你們是怪物，可是，你們的作為大概有點意思。就我個人而言，我絕對不會這樣的事情。但我欽佩你們的虔誠。人必先要有充分的膽量，才會做這樣的事情。」

三步一拜的目的，就是要摒除自私利心。世上所有的刀兵劫難，無非自私心在作崇。要真正幫助這個世界，必先要把這個狂心置於「死」地。所謂先要大死一番，方能大活一場。跪拜，是促進這種死亡的良方。假設弟子能誠心到極點，可能把身心都拜得脫落淨盡，與虛空同體。

「好啊！」出家人的心裏暗暗喝彩。

「倒楣！」皇帝卻咬牙切齒。「又被騙了！」

一個明眼善知識，就是能「騙」的高手，他用最純熟的妙訣，把你「騙」得解脫了、自由了！

弟子 果廷頂禮

(全書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