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剛經講錄

（一體同觀分第十八）

道源法師講述

基隆市海會寺能仁佛學院

一體同觀分第十八

己四、知見離相（分二）

庚一、見無定相

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肉眼不？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肉眼。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天眼不？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天眼。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慧眼不？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慧眼。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法眼不？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法眼。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佛眼不？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佛眼。

第十八分是「一體同觀」，「一體同觀」的「一體」，就是「無二」的「實相理體」，釋迦如來證得了這個「唯一無二」的「實相理體」了，他觀一切眾生本有的「實相理體」也就是「佛性」，與佛本來是「無二」無差別的；佛知眾生的「實相理體」與佛是相同一個體性的，這叫做「同觀」。

「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肉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肉眼。」釋迦佛先問須菩提，這裏的「如來」就是講應化身如來，才會跟須菩提對面講話，所以問他說：「須菩提！你認為如來有肉眼嗎？」須菩提回答說：「是的，世尊！如來有肉眼。」如來有肉眼，因為應化身如來，他有父親，有母親，他父親是淨飯王，母親是摩耶夫人，他也是血肉之軀，當然有肉眼！既然如來有肉眼，這個問題並沒有再問下去，就問到這裏為止。如來有肉眼，這就跟一切凡夫相同，但是他同中有個不同的地方，因為他還有下面經文中的四個眼。「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天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天眼。」這個「天眼」就是天界眾生的眼睛，天界眾生的眼睛他不生障礙！我們凡夫的眼睛，隔著一張紙就看不見，何況隔著一道牆壁，那更是看不見了。但是「天眼」他能通達無礙的。世尊有六種神通，當然也有天眼。天上的眾生雖有「天眼」，但沒有下面經文所講的三種眼。「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慧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慧眼。」「慧眼」就是二乘聖人的「智慧眼」，他能見到「我空之理」，我們現在是依文解義「我空之理」對「我空之理」的境界，我們並沒有真正見到。要是我們能見到了「我空之理」，那我們的「智慧眼」就開了。所以前面說到，須菩提「深解義趣」後，就感到自己以前所得的「慧眼」未曾得聞這樣深奧的「般若妙理」，因為那時他只有小乘聖人的「智慧眼」，大乘般若妙理他尚未聽聞，今天才聽到，所以感嘆不已，如來已具足了「慧眼」，能見到「我空之理」，但是他跟小乘人不同，二乘人沒有如來下面經文所講的二種眼。「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法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法眼。」「法眼」就是「菩薩眼」，菩薩的眼能夠觀一切諸法的差別相，並能分別得很清楚。二乘的「慧眼」他雖然見到「我空之理」，但是他偏到「我空」那一邊，對一切諸法的「差別之理」，他見不到；這個「差別」屬於「事相」，這個「事相之理」他分不清楚；只有菩薩的「法眼」才能分別清楚，但是菩薩沒有如來的佛眼。「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來有佛眼不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如來有佛眼。」因為如來已經成佛了，當然有「佛眼」。佛問到這裡，下面並沒有再加以解釋，這個用意，就是教我們研究金剛經的人，一定要多聽聞，聽聞了，你還要去思惟，去研究金剛經的道理。如來之眼叫「五眼圓明」就是如來同時具足了五個眼。「五眼圓明」有個偈頌如下：「天眼通非礙，肉眼礙非通，法眼能觀俗，慧眼了真空，佛眼如千日，照異體還同。」「天眼」他所看的東西都是通達無所障礙，叫做「天眼通非礙」。「肉眼」則處處生障礙，叫「礙非通」，「肉眼」不要說隔個牆壁看不見，就是只隔一張紙就看不出去，所以叫「礙非通」。「法眼能觀俗」，「法眼」是菩薩的眼，他能夠觀察一切「俗諦」的道理。「俗諦」就是事相上千差萬別的諦理。世俗之諦他千差萬別，他有個諦理，叫做「世俗之諦」，菩薩都能知道，他能清楚明了的觀察這個「俗諦」。「慧眼」單能了達「真空之理」，但是觀「俗諦」觀不來。「佛眼如千日，照異體還同。」「佛眼」就像一千個太陽，「照異」就是一個太陽照一個境界，一千個太陽照一千個境界，照的境界雖然不同，但是一千個太陽同一個光體，而且相通的，這叫「體還同」。「佛眼」能觀盡一切，所謂「眼無不極，照無不明。」所觀雖差別無量，但同一「佛眼」所觀。我們把這偈誦明白以後，我們不要只是仰望佛境界高不可攀。如果為了尊重佛你可以作這樣觀想。但是只單看佛了不得，自己卻認為永遠也沒有這個份，那你就太看輕自己的「本性」了。我們的「本性」與佛是「無二」無差別的，你在「五眼」上就可以連想到。佛也是跟我們一樣，是由父母生的，他有「肉眼」，我們也有「肉眼」。但是他為什麼會有「佛眼」呢？這是他用功修來的，所以說：天底下沒有天生的釋迦，沒有自然的彌勒。天下沒有一個人，父母生下來就成了佛的。釋迦佛的應化身，他示現的相與凡夫的相一樣。在他還沒出家之前，他就學這個世間的學問，你看「釋迦佛傳記」裏面說得很詳細，文學他考第一，武學他也考第一。出家以後，五年參訪，再去學外道的一切修行，把印度所有最高的外道的本事都給學完了。外道最高的禪定「四禪」，釋迦佛也都證過。但是他覺得這不是究竟解脫，才再去參究，再去探尋，終於最後在菩提樹下大徹大悟，而成了佛。他這個成佛是從那兒來的呢？這是他自己精進用功修道修來的。所以你不要這麼想：「唉呀！我們怎會有這個資格呢！」你要是有這種的想法，那你就太沒有志氣了。我為什麼這麼說呢？因為如來有肉眼，我們也有肉眼；但是中間的天眼、慧眼、法眼、佛眼，佛已具足，佛是靠精進用功修行，才得到證到的。但是，我們也可以如法的精進修行，總有一天，我們也可以證得這「五眼」的。為什麼呢？因為經典說：佛與一切眾生，佛性本來是平等平等的。佛是怎樣的成佛呢？佛是靠他自己勇猛精進用功修行而成佛。我們凡夫因為懈怠放逸，所以才當了眾生。「彼既丈夫，我亦爾」。釋迦佛，他是個大丈夫，他成了佛；我們也是大丈夫，為什麼不能成佛呢？因此在「五眼圓明」上，我們應該起慚愧心，但是不要自暴自棄，應該發起精進心去修證這個「五眼」。按科文上，他是說「見無定相」，肉眼觀的是肉眼境界，天眼觀的是天眼境界，慧眼觀的是慧眼境界，法眼觀的是法眼境界，佛眼觀的是佛眼境界。這個「見」所觀的沒有「一定」的境界相。因為能見的眼不是一個眼，所見的境界也不是一個境界，所以才說「見無定相」，這就是如來「悉知悉見」的地方。如來說了「五眼」，接著就說如來是怎樣知道，一切眾生心的道理。

庚二、知無實相

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恒河中所有沙，佛說是沙不？如是，世尊！如來說是沙。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一恒河中所有沙，有如是沙等恒河，是諸恒河所有沙數佛世界，如是寧為多不？甚多。世尊！佛告須菩提：爾所國土中，所有眾生若干種心，如來悉知。何以故？如來說諸心，皆為非心，是名為心。所以者何？須菩提！過去心不可得，現在心不可得，未來心不可得。

釋迦如來在印度說法，大多數都在恒河兩岸說法，聽眾都能看到奔流的恒河，如果說到眾多的數目字，佛就常例舉恒河、或恒河沙來作譬喻，目的是使大家容易了解。「須菩提！於意云何？如恒河中所有沙，佛說是沙不？如是，世尊！如來說是沙。」佛問須菩提說：「你意下以為怎樣呢？如來平常說法，有說過這個恒河的沙子嗎？」「如是，世尊！」須菩提回答說：「是的，世尊！如來是有說過的啊！如來常常拿這個恒河沙數來作譬喻的。」。「須菩提，於意云何？如一恒河中所有沙，有如是沙等恒河，是諸恒河所有沙數佛世界，如是寧為多否？」須菩提！如果把一條恒河中所有的沙數，以其中一粒沙比作一恒河，這就是「恒河沙數的恒河沙。」把這「恒河沙數的恒河沙」再以其中一粒沙都算一個佛世界，一個佛世界就是一尊佛教化的世界，也就是一個三千大千世界，這樣的三千大千世界，算多不多呢？」「甚多。世尊！」須菩提回答說：「這個佛世界太多了，世尊！」這下面就說到：眾生多，眾生的心念也多。「佛告須菩提：爾所國土中」，「爾所」二個字，就是「恒河沙數的恒河沙」那麼多的佛世界，用「爾所」二個字來代表，「國土」就是世界。「爾所國土中，」就是說有如「恒河沙數的恒河沙」那麼多的世界。「所有眾生，若干種心，如來悉知。」每一個三千大千世界的眾生，就有無量數之多，如果講到「恒河沙數的恒河沙」那麼多的世界，裡面的眾生，簡直是多得不可思議了。在多得不可思議中，每一個眾生的心念都是千差萬別的，他的妄想心，也是念念不停息的；他一時想這，一時想那，這些眾生的心念千差萬別；而且有無量數那麼多的眾生，他們的心念差別總和，那就根本不可思議了。但是「如來悉知」，這不可思議的心念差別，如來通通知道，這叫「佛知」。這些多到不可思議的眾生，他們的心念差別為何如來通通知道呢？「何以故」呢？「如來說諸心，皆為非心，是名為心。」因為如來他懂得「三諦」的道理，不但懂得，他還親證過。這個「諸心」就是眾生的心，有那麼多的「諸心」。「皆為非心」——這又怎麼說呢？如來所知的「諸心」，就是眾生妄念分別的這個心，如來通通知道。因為這個心本非實有，當體都是空的，所以才說「皆為非心」，如來知道眾生念念分別的，是緣生緣滅，當體即空，如來所知的這個「雜念心」是經過如來「五眼圓照」過後，所以知道他是「非心」，因為是佛知佛見，所以才能澈底的見到，多到不可思議的眾生的心。「是名為心」在如來份上，他證到中道第一義諦，這才叫「是名為心」。說個比喻，如來證得的「大智慧」，把他比喻為一個「大圓鏡子」，眾生都在這個鏡子上起分別，而那個「大圓鏡子」就像盡虛空、遍法界那麼的大。這個「大圓鏡子」大到，就像周遍「恒河沙數的恒河沙」那麼多的佛世界那樣的大。這裡面的眾生，雖然多到「不可思議」，但都在「大圓鏡子」那兒起分別、打妄想，而「大圓鏡子」並沒有「起心動念」要去了解他，但是眾生的一舉一動，在打什麼妄想，在「大圓鏡子」上面都自動的現出影子，所以如來不起分別，就能「悉知悉見」，全部知道全部見到。按道理上講，眾生有千差萬別的心，這是按「世俗諦」上講，說明他「有個心」；按「真諦」上講，只是「假名為心」而已。如來已證得「中道第一義諦的心」，所以你的妄想心，都在如來的「真心」裡面顯現，如來他怎麼會不知道呢？下面再加以解釋把他總結起來。

「所以者何？須菩提！過去心不可得，現在心不可得，未來心不可得。」這裏推眾生的雜念心，沒有個真實可得。為什麼說眾生的心「即為非心」呢？因為眾生的心是個妄想心，這個妄想心，他念念不停，輪轉於過去、現在、未來，念念分別這三個時際。但在這三個時際中，要去找這個眾生分別心，真正停留的處所都找不到。因此才說：「三際求心，不可得。」「心印疏」上有「三際求心，不可得」的偈頌：「三際求心，心不有；心不有處，妄緣無；妄緣無處，即菩提；生死涅槃，本平等。」我們把這偈頌念熟了，還要去思惟；要聞、要思、要修，才能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意思。「三際」就是過去、現在、未來，「際」就是時間。這三個時間，「過去心不可得」，因為「過去」已「滅」，這個「過去心」就是我們的妄念，已經過去的一切，你再對他起種種分別，這叫「過去心」，「過去心」他已「滅」了，沒有了，你要上那兒去得到這個過去心呢？所以說：「過去心不可得」。「現在心」，他不停，也叫「不住」，他不停住；這一念中具足九十剎那，一剎那具足九百個生滅。眾生的心念，他念念不停，不會停住，你想得個「現在心」，他已經過去了，你有個念頭，想要得到他，他又過去了，非常的快。因為「現在心」不停，所以說：「現在心不可得」。「未來心」又怎樣呢？「未來心」他還沒生出來，才叫「未來心」。因為他還沒生出來，所以說：「未來心不可得」。

現在先解釋：「三際求心，心不有。」過去心已滅，心不有；現在心不停，心不有；未來心未生，心不有。「心不有處，妄緣無。」我們眾生是個攀緣的心，有能緣就有所緣；能緣的是我們的妄想心，所緣的是虛妄的境界。能緣所緣都叫「妄緣」，都是虛妄不實在。你這個時候「三際求心心不有」，如果到了「心不有處，」你觀想到「心不有了」，妄緣也就沒有了，這就是「妄緣無」。你要把能攀緣的妄想心給他觀空，妄想心觀空了，他還能去攀緣心外面的妄想境界嗎？所以能緣的妄緣沒有了，所緣的妄緣也跟著沒有了，這就稱為「妄緣無」。這個「妄緣無」，就是已把「妄緣」「觀空」了，妄緣沒有了；因此也不打妄想了，也沒有執著心外面的境界了；已經把妄緣通通拋捨得乾乾淨淨，這叫「妄緣無」。到了這個時候，他並沒有落入「斷滅」。「妄緣無處即菩提」，煩惱妄緣雖然滅了，但是「菩提智慧」永恒存在的；這個時候，「菩提智慧」發生了，「菩提智慧」是人人本具有，各各不無，並不是從外面來的，也不是釋迦佛給我們的，那麼，我們的「菩提智慧」怎麼不現前呢？就是給「妄想心」障礙了，覆蓋了。釋迦佛初成正覺，證得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時就說過這樣的話：「奇哉！奇哉！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，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，若離妄想則一切智，無師智，自然智即得現前。」你現在把「妄緣之心」「空掉」了，「菩提智慧」就生出來了。這個「菩提智」是從那兒生的呢？「菩提智」是眾生本來具有的。「菩提智」一生，就是證了「菩提智果」。成佛有二個果，一個叫「菩提果」，證「菩提智果」是個怎樣的境界呢？「菩提智慧」他所緣的是「平等」境界。因為「生死涅槃本平等」。佛法最難了解就是大乘佛法，尤其是最上乘佛法。而我們眾生不明自己的生死之苦，佛說法度生先說「四諦法」，先說「苦諦」要我們知道苦，讓我們知道六道輪迴的生死大苦，你知道了生死大苦，就會害怕生死之苦。你要出離生死之苦，你就得去修行用功，去求證「涅槃」。「涅槃」是梵語，此云：「寂滅」，意思就是把煩惱斷盡生死都「寂滅」了，就會證得了「涅槃」。這是對小乘人說的。對大乘權教菩薩來說，雖然他了解生死「涅槃」本空，但是他想到我有個「大乘涅槃」可證。我所了的生死，比二乘人還了得、究竟。我不但要了脫分段生死，也要了脫變異生死。因此權教菩薩他還是有個著相在。但是到了最上乘法，他認為生死跟涅槃只是對待的假相。這是因為你有個妄想心，所以才能分別知道有生死。你怎麼知道有涅槃呢？因為你的妄想心執著，認為有個生死之苦，必須要入「涅槃」才能解脫這個生死之苦。所以你才執著有個「涅槃」可得。但是你這個認為還是「妄想」的功能。你現在「三際求心，心不有；心不有處，妄緣無。」那個能攀緣的妄想心沒有了，「菩提智」就發生了，在「菩提智」中無有生死去來可得，因為在「菩提智」中生死本空，對著「生死」才說「涅槃」。生死都空了，那兒來個「涅槃」可得呢？所以才說：「生死涅槃本平等」。你懂得了這個深奧的妙理，你就懂得最上乘的大乘佛法了。但是你可不要粗心大意，一粗心大意，你又會落入「豁達空」。假使你認為「生死」本空，就認為沒有生死可了，「涅槃」本空，又何必修行用功去求證「涅槃」呢！你以為這樣就是了解最上乘的佛法，其實你已經落入了「豁達空」，古人云：「豁達空，撥因果，莽莽蕩蕩遭禍殃。」你雖然在「理」上「悟」到「生死涅槃平等」，但是你還沒有達到真實的「涅槃生死平等」的境界，所以你還要腳踏實地去修行，去求證。須菩提尊者已「深解義趣」，他是真實的開悟。開悟了，他還要起修，不修行又怎麼能證得「佛果」呢？所以佛法難學就難在這裡，因為一時說「有」，一時說「空」，所要研究的就是這些道理。既然講到「三心不可得」的偈頌，現在我引證一個公案來講。

中國大乘的頓教禪宗，最初由達摩祖師把他帶入中國。因此達摩祖師便成為東土禪宗初祖。他遊化到了河南省的嵩山少林寺，就在那裏落腳安居下來。後來遇到慧可大師來親近他，他看出慧可大師是可成就的法將，心中歡喜此禪宗頓門心法有所承傳。二祖慧可大師，俗姓姬，名神光。神光由達摩傳法後才改名為慧可。慧可二字含有「智慧足夠了，善根可以了。」神光本是講經法師，深通教理，求法的精神，甚為精進。他聽說有位從印度來的達摩祖師在傳「禪宗頓門心法」——「直指人心，見性成佛」的法門，他就立刻去親近達摩祖師，學習此法門。這個公案的內容是：禪宗二祖慧可禪師，侍初祖達摩，因立雪斷臂，求初祖安心。初祖曰：「將心來與汝安。」慧可曰：「覓心了不可得。」初祖曰：「與汝安心竟。」慧可遂徹悟，嗣二祖位。現在將此公案解釋一下。

二祖求達摩祖師安心說：「我是真心為求法而來，我修道修了這麼多年，我的心還是不能安定下來，求老和尚慈悲，給我一個安心法門。」達摩祖師慈悲憐愍，就說了一句法語：「將心來，與汝安」意思是說，把你的心拿來給我，我才能幫你將心安好。神光便去找自己的心，東西南北，四維上下，向內一觀，就說：「我覓心了不可得。」我找不到那個不安的心，我尋覓了整個內心，竟然找不到那個不安定的心。達摩祖師又說了一句法語：「我已安汝心竟。」我已經把你的心安好了。神光當下豁然大悟，心中就明白過來，心也就安下來了，而得到了初祖的傳法。

從這個公案，我們可以把他合到金剛經的「三般若」來研究。金剛經他是教我們要先去「悟到」：「實相般若」的道理，再去「證入」：「實相般若」的境界。你要怎樣去「悟」，怎樣去「證」這「實相般若」呢？你要依著「觀照般若」，從聞、思、修的「觀照」上先把「般若」的道理研究通，這樣才能依「文字般若」去起「觀照般若」。中國的頓教禪宗，他不跟你講一些解釋道理的文字上的理論，怕你只在文字上分別而不去實修，他有他的一套接引眾生的方法。如初祖度化二祖，他就說：「你將心來與汝安。」這一句話就是「文字般若」，一句話雖只有一句，他也是個語言相，寫到書本上還是文字，那就是「文字般若」，因為初祖說這一句話是應機而說的，不是為了說明「事理」，解釋道理的文字，而是接引二祖入「實相般若」的「文字般若」。這個時候，神光慧可大師在他的「觀照般若」上就「覓心了不可得。」這在宗門下叫做「迴光返照」，一般人都「往心外看」，盡著心外的塵境，不能把心收回來。應用「迴光返照」來照自己的內心。慧可大師這時候，他能「迴光返照」去尋覓他自己的心，這個「迴光返照」的功夫，就是「觀照般若」現前了。依著這個「觀照般若」的「妙慧，返照」這個「妄想心」，念頭過去的已滅，「過去心不可得」，現在的心，他不停住，「現在心不可得」，未來的心還沒生出來，「未來心不可得」。「三際求心，心不有」，慧可大師就回答達摩祖師說：「覓心了不可得」，這就是應用「觀照般若」，「觀照」到「覓心了不可得」這裡。這時達摩祖師就說：「我已安汝心竟」，我已經把你的心，安好了。慧可大師言下大悟，這就是他親自悟到「實相般若」，「如人飲水，冷暖自知」，這就是「慧可大師悟道」的公案。

你受持讀金剛經，一定要起「觀照般若」，要從聞、思、修，下手；這個「思」就是「觀照」。你不去起「觀照」，光是會講會說，也只是在文字上分別而已，根本就沒有講到心裡去。一定要用功，用到心裡去，這才是真正用心，因為「心不有處，妄緣無，妄緣無處，即菩提。」釋迦佛的心就是「菩提智慧」，「菩提智」現前，叫做「佛心」，「佛心」「悉知」「三心不可得」，所以一定要腳踏實地去用功修行，在「觀照般若」上，道理要先去悟到，再去證入，你連悟都沒有悟，又怎麼能證入呢？所以要先有個悟處，再去證入。在宗下的頓教禪宗，他是以悟為期，你要了生死，必須要先求開悟；了脫生死的門路都沒有悟清楚，又怎麼去了生死呢？「開悟」這回事不是「依文解義」可以解釋清楚的。下面還有一個公案，可以給我們作一個參考。就是你「依文解義」，解得再好，如果碰到真實境界，還是用不上。就是「德山吃點心」的公案。德山禪師他是四川人，他研究金剛經研究得最好，也講得很好，而且自己註了一部金剛經的註解，叫「金剛經疏鈔」，也叫做「金剛經青龍疏鈔」，有一百二十卷那麼多。他在四川講經說法，大轉法輪的時候，聽說中國南方有頓教禪宗出現，「不立文字，直指人心，見性成佛」。

德山禪師聽了大光火，認為這還得了，這一定是，狂妄之徒來擾亂佛門的正法。於是他動起護法之念，就發了一個大願，要去降伏他們。他把自己註解的「金剛經疏鈔」一百二十卷，一下子，就擔起一大擔來，離開四川，要到中國的南方去降伏他們。那時候交通不便利，都用步行的，肩上挑起了疏鈔，就上路了。在路途中，正好遇見一個賣油滋點心的老太婆。油滋點心是什麼點心呢？就是用粘米作成的餅子，擱在油鍋裡面煎，再抹一點糖，這麼就可以吃了。德山趕路，肚子也餓了，正好有這個點心可以充飢一下。他就把擔子放下來，要去買這個油滋點心。這可說是他因緣好，碰見了善知識，這個老太婆來歷不簡單，就問德山說：「你這位出家師父啊！你擔這一大擔，是什麼東西呢？」德山回答說：「這是佛經的註解，叫做『金剛經疏鈔』。是解釋金剛經的註解。」老太婆說：「這樣說起來，你一定是一位法師了，依我看來，金剛經的註解有這樣多，那麼，這位註解的人，一定是飽學佛法，請問法師，這是什麼人註解的呢？」德山說：「這是我自己註解的。」老太婆說：「那更了不得，看來你對金剛經一定很有研究，我對金剛經有一個問題想向你請教，如果法師答得出來，我的油滋點心，免費供養法師，要是法師答不出來，你給我錢，我也不賣。」這個德山禪師一想，我今天應該受你的供養了，你問別的經，我可能答不出來，現在你問的是金剛經，我是研究金剛經的專家，經上的道理，我已摸了很久了，那有答不出來的道理呢！德山就開口說：「你問吧！」老太婆就說：

「金剛經上，是不是有這麼的三句，叫做『過去心不可得，現在心不可得，未來心不可得』？」

「經上是有這麼的三句，這叫做『三心不可得』啊！」

「這三心既然都不可得，那麼法師，你今天要買點心，你要點那一個心呢？」

這一問把德山禪師問得開不了口。因為他這一百二十卷「青龍疏鈔」裏頭，沒有解釋到「實相般若」真實境界上，他只是「依文解義」的在文字上分別而已，他自己沒有親證過「實相般若」的境界，因為你「依文解義」都是人家的，所以被明眼人一問就問倒了。他做夢沒想到，老太婆會問出這一句，就被難倒了。所以說「依文解義」都是人家的，抄人家的註解，都是過去古人的，不是自己的。這就是為什麼，宗門下要你自己去「明心見性」，要你自己去開悟，原因就在此。也只有這樣經過「觀照」而「悟」到的，這才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。德山禪師被老太婆這一問，答不出來，當下慚愧了。就說：「你真是了不起！你對佛法有很深的研究，你問的問題，我答不出來，我很佩服你，我自己感到很慚愧，老太太！你能不能告訴我，你是跟那一位善知識學的呢？」老太婆說：「我們這裏附近，有一間龍潭寺，裏面有一位龍潭禪師，我是向他學了一點點的道理。」於是德山就去找龍潭禪師。龍潭禪師是宗門下「明心見性」的善知識，比「依文解義」的法師高明得多了。一交談之下，德山他越談越有趣，就住下來向龍潭禪師這位善知識親近。有一天，他去龍潭禪師的方丈室請開示，談到已經天黑了，龍潭禪師就說，今天太晚了，回去休息吧，德山就告辭。一出門，天黑看不見，龍潭禪師說，我給你一個紙燈，好讓你照路，點燃了以後，德山禪師剛剛接過來，龍潭禪師突然間，向紙燈一吹，「噗」一聲，燈熄了，這下一吹滅，德山禪師當下「明心見性」，大徹大悟。為什麼吹滅紙燈就「明心見性」呢？這個公案是要你去「參」。如果用文字的道理來解釋，恐怕會誤了別人，你用解釋來「解」他，你以為你開悟了，其實不是。「解」還是「依文解義」，只有到「文字般若」這地方而已。我們學教的人，都是拿一個紙燈，用他來照照路，紙燈在心外頭，心裡面本來有光嘛！你把你心裡的光放出來看看，放不來所以要吹滅紙燈，目的就是要你放下「文字障」，不要執著。你以為「依文解義」解得好，就認為你懂得佛法，實際上那些都是佛的，不是你自己的。吹滅了紙燈德山法師就大徹大悟，後來，才出了一個德山禪師，大宏禪宗頓教，成了一代的大禪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