略說佛教因果

仁俊法師著

選自海潮音雜誌

佛教所說的因果，是建立在不可動搖的理論與事實上的；理解了因果的理論與事實，對世出世間的一切潛性與顯相，則能洞徹無疑。約這一意義說，證明佛教所闡揚的因果，實是恰如其分的說明一切事相的來龍去脈，非但毫無愚弄作用，且更具有對治一切邪因邪果的偉大效用。佛教建立因果的動機，首先是將一切有情從邪因邪果中引進到正因正果中來；信解了正因正果，心行則能自動自警的力趣於正。從因果果因的複雜性上看，真夠深微而難以了知，所以，「世間智者」雖也講因說果，但因對它的深微性沒有體悟，總不能直從自身上把握因果的真義。佛法的因果主要是從自身上講起，了知自身無實性，無真我，乃是由因緣幻合所引起的相續的生命之流，因果就建立在相續的生命流上。生命必依時空而存活，從時間上認定著「三世」，生命流上的因因果果才信得切。

一切因果的創變者——生命，離了生命，一切因果就沒法談了。因果是由生命的活動，所表現出的無限現象，生命是由因果的支配所演化出的無量有情，二者有著連鎖性的關係。生命最神秘的是個生字，生，是指每一個生命都在長期的引續下去，向前看有過去的生命，向後看有未來的生命，向中看有現在的生命，過去的生命為因，現在的生命是果。同時，現在的生命為因，未來的生命是果；生命之流就這樣的三世三世的流下去。有情界到處結織成因果網絡，各自的活動，就各自拘限在各自的因果網絡上。世俗因緣所引生的世俗因果的生命現象大都如此。這種因果就理論上說，似乎太機械，就事實上說，似乎太平凡，但卻是世間實相。講因果，信得了這，才能接受高深因果的理論與事實。從因果的恒轉上看，確是可變的，真能改變因果的惟有人，能改變因果則能創造因果。生命之路—因果，這條路大有寬狹明暗之別：迷信邪因邪果則最極狹暗，正信正因正果則非常寬明。因果本身給人的啟示：將生命之路先闢得寬明了。

人類的得救，是自救自，雖然也需要他力相助，但那僅是增上緣，自心才是得救的因緣。視自心為因緣之本，理會到一切因果皆此因緣所生，而此因緣乃是心熏心、心生心相依而起的。因果既離不開緣起的心，那末，把握現前的心（意識），注察其最微的動念—因，以法以智熏培而糾導它，就會感到好果。人類生命的真轉機—抉擇因果，在因上抉擇得精密正確，果上就免得許多紆曲波折。佛法教人「慎因」「畏因」，都是要人重視因！

業行的律則——因果，有因一定要感果的，這是約因已種而果快成熟說的，假使因雖種而尚未成果，新的強有力的因透入了心坎，它就會多少起著變化，甚或全部改觀。這與宿命論所講的不同。因果能起變化，當然就能進步。佛法倡說世間因果，用意即在於由變化而臻於淨化，由惡而向於善，是進化的基礎。陷在流轉中的有情，受著種種障覆，總是退化多於進化。這，一切通在惡未止而善未行，對於善惡因果的本質還未清楚。對治這，祇有弘宣五戒十善，以此為因而感果，再由果上而踐因，生生世世則能以人生而上進。正因果中養成的正式心境，對己則不敢貪縱，對人則不肯刻暴，茲福觀念由此而來。這是人間的和善之本；和善中的相互提攜，一切才能進化。一分科學者的進化觀，著眼在由物而人的競爭上，進成退敗的世相是如此，但因競爭而引起的鬥爭、殺害，許多處又顯得退化了。依佛法說，動物雖有進化的潛能，但因種種限制，決不能真實進化，一定要捨了物生而取得了人生，明因果，持戒善，才能步入進化之程。從自家一個個的生命上講進化，這在特重見（到才）知（到）的物質實驗者很難相信。但是，佛法從現象的推知與智慧的證知上，確是如此。蔽於見知的人，總是將現生孤立起來看，一死就都完了，這談到進化嗎？佛法徹見到這弊端，故以推知與證知說明生命的繼續相引。人類生命的特徵—靈知性強，進化，即是靈知性向正確方面一直發展。不過，人的靈知一被（染污）無知所掩，就難以進化。因此，必須以善行扶植靈知，進化始能趣入定向。在善行的進化中講因果，這是人生進化的開始。

人，知道生命無盡，而又信得生命進化，便能提起積極精神。人類社會最大的穩定力：是各人「確信業報由各自負責」。這個觀念一遍透了，自潔自好，自強自立的風氣才播得開。

進化，專限在世間上說，不夠徹底，有漏戒善中的凡夫，觀慧薄弱，一著果而昧因就難進化了。因此，佛教才又說轉染為淨的因果。這一層因果著重在出世間。世間的一切是無常，是蒙蔽，有進也有退。所以，真實的進化必須於淨化中求。三乘聖者都是於淨化中求進化的。淨化之因是（八正）道，淨化之果是（擇）滅（無為）。依八正道而起信起行，則能悟滅而得淨。生活在淨化中，一切盡是赤裸光灼，鑒徹無礙。這樣的生命所表現的，不但超世也能化世。有情誤認染欲為美，這都是偏著在事境的艷麗的一面，而忽視了理境的空淨的一面。為艷境迷陷的人多極了，要躍出這個陷坑，非悟入空淨的理境不成。世間的宗教與「淨道」（四禪、四無量、四無色），雖也能相對淨化，但不能絕對淨化，惟有八正道才能絕對淨化。自利之根—淨，這個根徹底淨了，淨他的淨力才會充實。淨化的法味熏得深了，雖不能立即轉染成淨，至少不會粘得渾身泥滓。在淨化過程中不昧因果，在世間事行上才能扭轉因果，這是凡聖迷悟的關鍵，撥開了這道關鍵，才能出迷入悟。

學佛最重要的：把握凡聖之辨，把握由凡入聖之念。這一念深牢了，轉染成淨就不遠了。我們應該重視這一念，護持這一念。

生命淨化到無繫（縛）無（流）轉，約價值說，已比世間的神或賢聖高得多。一分的二乘到此境地，出世而感到無事可「作」，安寂地等著入滅。重自淨而忽於淨他，當然要受到彈斥。大乘是自淨與淨他同樣重視，因果觀才圓純了。這一層因果，是就六度與大菩提說的。因位上不計時劫而廣修六度，從法相的分別抉擇而契入諸法實性，從法性的冥會默照而斷盡一切惑習，便能證大菩提。最超勝的因果—因滿而果圓，因滿了所應作的盡作了，果圓了所應（適）應的盡應了。從諸佛菩薩的悲願上看，所作所應則又是無盡的。因此，雖然證得佛果，亦可示現菩薩因身而度生；同樣的，雖在菩薩因位，亦可暫現佛陀果身而度生；這種回果而向因，由因而現果的大用，顯示了無限的自由。佛法的根本意趣—徹底自由，這是於智證悲行的融徹中實現的，因果的最高的理論與事實—泯除限制。生命到達這種境域，才能面對而深入一切因果果因中去，將有漏的趣寂的根性，一齊接引到圓純的因果中來。

學佛法，劈頭就得選一個正大的因，因選得大而培得足，果才會粹美而圓實。一切的因以六度為最大，一切的果以菩提為最圓；踐此因而趣此果，始能浩蕩敞豁地於因果大道上往來便捷！

五十五年農曆十月二十五日寫於警危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