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法導論《淨土篇》

李圓淨居士著

印光法師 序

范古農居士 序

宗史第一

讚揚第二

抉擇第三

理事第四

依正第五

起信第六

發願第七

行持第八

勸進第九

發心第十

印光法師 序

淨土法門，普被三根，於在家人，更為要緊。以在家人，各有職業，不易參研宗教等法，唯此念佛一法，最為契理契機。老實頭顓蒙念佛，念到業盡情空時，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，如來藏妙真如性，悉皆機體全彰。待至臨終，定登上品。其或根機陋劣，未能業盡情空，然以真信切願，持佛名號，求生西方之誠，必能與佛感應道交，親蒙接引，即得帶業往生。淨土之妙，妙在於此。不識此義，縱令參禪得髓，看教明心，倘有絲毫惑業未盡，仍然生死輪迴，不得出離。且莫自恃，致令愚夫愚婦念佛求西方，遂得帶業往生者所憐憫。嗚呼，真利益多被極庸愚人得，大聰明人每每不能望其肩背者，多緣自恃聰明，縱有佛力，不肯倚仗，卒致長劫輪迴，了無出期，可不哀哉。

從上古德，本佛悲心，提倡淨土，所有著述，多難勝數，但多係文言，不利平人。李圓淨居士，本淨土四經，及古德著述之意，述為語體，用闡淨宗。雖科列十門，文近萬言，而一字一義，皆本佛經祖語，絕無自立意見，以自炫耀，致有誤人壞法之咎。佛學書局，以其有益初機，故特列於小叢書中，以期廣傳。又祈為序引，以啟正信，其餘要義，書中自具，何須多贅。須知淨土法門，為一切諸法彙歸之法海。若能如是信者，其人現生即可高登九品，將來決定圓滿三覺。有謂此語有過者，餘謂此過，非我所敢承任，自有本師釋迦牟尼佛，及阿彌陀佛承任也，是為序。

一九三一年辛未夏曆六月十九日常慚愧僧釋印光撰

范古農居士 序

晚近士夫輒談應付潮流，與古人言作砥柱挽狂瀾，何其相越之遠也。夫我人處世立言，宜以利益群眾為主，豈可同乎流俗，合乎汙世耶？痛乎，我人以無量劫來，惑業所感，造成此五蘊穢身，五濁惡世。未有先覺與之道破而不覺悟，猶可言也。既有先覺垂訓殷勤，曲示方便，而猶不肯追隨，甘居下流，人雖極愚，何至于此。善乎，蕅益大師之言曰：劫濁中，非帶業橫出之行，必不能度。見濁中，非不假方便之行，必不能度。煩惱濁中，非即凡心是佛心之行，必不能度。眾生濁中，非欣厭之行，必不能度。命濁中，非不費時劫，不勞勤苦之行，必不能度。審是，則淨土之生，倘待遲疑哉？佛是覺悟徹底之人，其言曰：過此佛法將滅，惟此淨土法門，尚留百年。夫豈我欺，而猶以為不透今世之機耶？今人喜造東方淨土，不樂生西方淨土。淨土而指歸西方者，以對娑婆未淨者立言耳。如果有東西之別，則是土猶未淨也。是故但爭淨穢，奚問東西？況造則全仗自力，生則兼託他力。造難而生易，宜何取捨。若曰：如遺娑婆眾生何？則告之曰：不令爾一人獨生也，不發菩提心者，不得生淨土。若曰：其如不能現前淨，須俟將來何？則告之曰：對過去者，現前亦是將來。對將來者，將來即是現前。處夢為經年，悟乃須臾頃，夫何時間早晚之爭耶？且金剛般若云：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，實無眾生得滅度者。夫但使淨土法門周遍流布，令諸眾生自修自度，又奚必執己度以為功，而以己之早生西方為嫌哉？圓淨居士，作佛法導論，其最後指歸淨土，遵佛說也。其言明顯流暢，凡識文字者，宜無不得解。今以之刊入佛學叢書中，俾廣流傳。度盡眾生，道在于此。因弁數言，以袪世惑。

民國二十年季夏 范古農序

宗史第一

中土各宗裏面，取得最多數的信仰，獲得最普遍的流傳，勢力最為宏深的，便是這一門淨土宗。此宗專教人發願往生極樂世界清淨佛土，故名淨土宗。諸大乘經所共讚揚，唯淨土三經（阿彌陀經，無量壽經，觀無量壽佛經。）專明其致，般舟，悲華，寶積等經，說來更切，就是此宗的起源。馬鳴菩薩，在大乘起信論中，勸生淨土。龍樹菩薩，著十二禮，和易行品等，著往生論等，皆淨土弘傳的源流。

自佛法傳入中國以後，雖有淨土教的流布，但大弘此宗，實地修持的，當以東晉慧遠大師為第一人。自遠公在廬山創立蓮社，一時集會者，大都是法門的龍象，和儒林的泰斗。一倡百和，無不率從。後來曇鸞，智者，道綽，善導，清涼，永明，諸大德，無不將此自行化他。以後禪宗諸大宗匠，也有明垂言教，極讚此法的。如長蘆，天衣，圓照，大通，中峰，天如，楚石，空谷，各大祖師，雖弘禪宗，遍讚淨土。到明朝蓮池大師，自參笑岩大悟之後，便置彼取此，以為淨業若成，禪宗自得。以後蕅益，截流，省庵，夢東等諸大師，亦都如此。（概觀禪淨兩宗，如單提向上，則一法不立，佛尚無著落處，何況念佛求生淨土，這是真諦之一泯一切皆泯，所謂實際地不受一塵，是顯性體的，如果確論修持，則一法不廢，不作務便不受食，何況念佛求生淨土，這是俗諦之一立一切皆立，所謂佛事門中不捨一法，是顯性具的，必欲棄俗諦而修真諦，便非真帝，如棄四大五蘊而言心性，身既不存，心將安寄，如即俗諦而修真諦，即實真諦，如在眼曰見，在耳曰聞，即四大五蘊而顯心性，就是從上禪宗諸祖師，密修淨土的大旨。）

我們知道華嚴是諸經之王，而普賢大士，以十大願王導歸極樂，所以本宗應以普賢為初祖。在中土當時慧遠大師，並沒有開宗立派的用意，但期同願，無取傳承。千百年來，本宗雖流布日宏，卻沒有師資授受的系統。直到宋代四明曉法師，才取異代同修淨業，而功德高盛的幾位大師，立為七祖。即慧遠，善導，承遠，法照，少康，延壽，省常等七人。志磬依著這一說，作了一篇淨土立教志。後來雲棲弟子，又以蓮池大師為八祖。後人更列蕅益，省庵，徹悟，合為蓮宗十一祖。這不過是景仰先德，並不如宗教家的師資相承。因為淨土一法，是普被三根，統攝諸法，一切諸法無不從此法界流，無不還歸此法界的，所以就不特立系統了。

讚揚第二

我們看過前段中，淨土宗的略史以後，就知道這淨土法門，是釋迦和彌陀所建立的，是文殊和普賢所指歸的，是馬鳴和龍樹所弘揚的，是匡廬，天臺，清涼，永明，蓮池，蕅益所發揮倡導。諸菩薩大士，在千百年前，早已為我們遍研經教，特地揀出了這個不斷惑業便預補處，即此一生便出樊籠的，至圓至頓至簡至易的，即淺即深即權即實的，統攝禪教律，而高出神教律的，特殊超越天然妙法了。

我們對於這如來一代時教的特別法門，至少有兩點須看清楚的。

第一點，大乘法門，固然法法圓妙，但因機有生熟，緣有深淺。所以小法則大根不須修，大法則小根不能修。只有淨土一門，是三根普被，利鈍全收的。且看華嚴一經，是如來初成正正覺時，為四十一位法身大士，稱性直談的一乘妙法，誰不知是諸經之王。此經末後善財遍參知識，證齊諸佛之後，普賢菩薩，為他說十大願王，普令善財和華藏海眾，回向往生西方極樂世界，以期圓滿佛果。再看觀無量壽佛經，說到下品下生，雖具諸不善，但宿植善根的，當臨命終時，地獄相現，有善知識教以念佛，他即受教稱念佛名，未滿十聲，便見化佛授手，接引往生。又大集經說：「末法億億人修行，罕一得道，唯依念佛，得度生死」。這樣看來念佛一法，實在是上自等覺菩薩，不能超出其外，下至逆惡凡夫，亦可預入其中。豈非上聖下凡共修之道，或愚或智通行之法麼。倘如來不開此法，末法眾生，豈有了脫生死之望。人們但見愚夫愚婦也能夠念佛，便將淨土看輕了。怎不看看華嚴會上華藏海眾，四十一位法身大士，都是同破無明同證法性，都能乘本願輪，於無佛世界現身作佛的，哪里找得出一個凡夫二乘來。況華藏海中，淨土無量，卻必要迴向往生西方極樂世界，可見往生極樂，的確是出苦之玄門，成佛之捷徑。

第二點，一切法門，都要仗自力斷惑證真，才能了生脫死，只有這念佛法門，是自力和他力兩皆具足。所以已斷惑的，便可速證法身。即具足惑業的，也能帶業往生。其法極其平常，雖愚夫愚婦，也能得益。卻又極其玄妙，就使等覺菩薩，也不能出其範圍。故無一人不應修，亦無一人不能修。真是下手易而成功高，用力少而得效速了。

抉擇第三

善導大師說：「若欲學解，從凡夫地，乃至佛地，一切諸法，無不當學。若欲學行，當擇其契理契機之一法，專精致力，方能速得實益。否則經劫至劫，尚難出離」。所謂契理契機之法，自然無過於求生淨土。須知修持法門，有兩種不同，那仗自辦修戒定慧，直到斷惑證真的，名為通途法門。那具真信切願，持佛名號，以期仗佛慈力往生極樂的，名為特別法門。倘以喻明，通途如畫山水必經一筆一畫，才得成就。特別如照山水，雖幾十重的蓊蔚峰巒，一照俱了。又通途如步行登程，強者每日也不過百十里。特別如乘轉輪聖王輪寶，一日便能遍達四大部州了。

我且再將此中分別說個分明。按通途教義，見道而後修道，修道而後證道，是千聖的定理。所以教乘必要大開圓解，宗門必要直透重關，才配說見道兩個字，才得再論修道。不然的話，便是盲修瞎煉，保不住撞牆磕壁，免不了墮坑落塹。這淨土一門，就特別了。一切經教中，只有一部阿彌陀經，是釋尊無問自說的。他說從是西方，過十萬億佛土，有世界名曰極樂。其土有佛，號阿彌陀，今現在說法。但發願持名，即得往生。這是佛心佛眼親知親見的境界，哪里是二乘聖賢所能知見的。只要你死心踏地的深信佛言，依此發願持名，即是以佛的知見為知見，更不必別求悟門。

按通途教義，依法修習的順序，是因戒生定，因定發慧，因慧斷惑，其間須有個一定的程式。所發的慧，有勝有劣，所斷的惑，有深有淺，始可與論退或不退。這淨土一門，就特別了。因仗他力，為阿彌陀佛大願所攝持，故帶業亦得往生。

按通途教義，見思煩惱分毫未盡，便不能出離同居國土。這淨土一門，就特別了。修淨業的，是橫出三界，不必斷除煩惱，便能從此同居生彼同居。（餘門學道，名豎出三界，念佛往生，名橫出三界，如蟲鑽竹，豎則歷節難通，橫則一時透脫，一遲一速，難相比擬。）一生彼土，那生死根株，便永遠斷盡。

究竟說來，這淨土一門，可不求悟門，不待發慧，不斷煩惱，豈非至極省要，至極直捷的麼。我且和諸位老實商量。我們既沒有立地成佛的資格，又沒有斷見惑任運不造惡業的實證。倘不專修淨業，仗佛慈力，帶業往生，難保盡未來際，還在三途六道中討生活。我們要自量，當臨命終時，對於生死去住，能保得自在麼？無始來種種惡業重障，能保不現前麼？這一報身，能保脫輪迴久？如在三途惡道異類中行，能保無苦惱麼？倘也了了自信得及，何善如之。如其不然，且莫以一時貢高，反累永劫沈淪。要知修行用功，原是為的了脫生死。倘用功而生死不能了，又不肯依能了的做去，豈非擔麻棄金，自取其咎麼？

理事第四

念佛兼能通宗通教的人，他們善根宿植，事理雙融，既不執理廢事也不事外見理。此等人於事一心理一心諸說，已經了然無疑，可決其上品上生，金台接引，更不須別人勸讚。但世上也不少一味喜談理性的人，倘將事相向他解說，如未能默會妙旨，便難生起正信。故於宣說本宗旨趣之前，尚須對此一為饒舌。

古人說：「唯心淨土，自性彌陀。」是說西方淨土不出唯心，阿彌陀佛不出自性，那事理性相，盡在此中圓彰。卻是從來有些宗家未曾真得之人，多有誤會。每自矜云，唯心淨土，豈復更有淨土，自性彌陀，不必更見彌陀，他們只執唯心自性，以為淨土彌陀都非實有。這種人本不知宗，何況淨土。又有一種人，未嘗不信有淨土，但滿望著參禪悟性，便道西方不足生，彌陀不足見。他們全不理會即心即境，那來心外的境。即境即心，亦無境外的心。既然境全是心，何須定要執心斥境，撥境言心。念佛念心，原屬兩不相礙。如只執念心，不許念佛，那心佛豈非成二麼？須知這一念心性，以空間言，是橫遍十方的。以時間言，是豎窮三際的。如約橫遍十方說，正當這一念念於西方阿彌陀佛時，西方依正即在我心中，而我此心亦在西方依正之內，如約豎窮三際說，當念佛時，即見佛時，亦即成佛時。當求生時，即往生時，亦即度生時。更無前後。

這心性實在是生佛平等共有的，不偏屬佛，也不偏屬眾生。如以心屬彌陀，則眾生是彌陀心中的眾生。如以心屬眾生，則彌陀是眾生心中的彌陀。所以當極樂彌陀相好顯時，即自心顯。當自心顯時，即彼佛顯。我心彼佛心，彼佛我心佛，是一體無二的。那麼，以彌陀心中的眾生，念眾生心中的彌陀，豈有眾生心中的彌陀，不應彌陀心中的眾生之理。換句話說，將我具佛之心，來念我心具之佛，豈有我心具之佛，不應我具佛之心的道理。此理悟之實難，而信之最易。但肯直下承當，終必全身受用。可見得唯心淨土，自性彌陀兩句話，並非說西方無土無佛，不須求生。也不是說在生滅緣影之中，便是唯心自性。要知求彼佛即求自心，求自心須求彼佛。可惜他們只知道吾心可以為淨土，卻不知猝未能為淨土。他們只知道吾性可以為彌陀，又不知猝未能為彌陀。只由不解圓義，偏執一邊，便同徐六擔板了。

試問那西方淨土，是無貪無戀，無瞋無癡的，你心能無貪無戀，無瞋無癡麼？那西方是思衣得衣，思食得食的。你思衣無衣時，就寒惱其心了，思食無食時，就饑惱其心了。更侈談什麼唯心淨土呢。那阿彌陀佛，是福重山海，力挈天地，變地獄為蓮華，易於反掌，觀無盡世界，如在目前的。你的福力尚不能自為，何況變作蓮華。隔壁的事還不能知，何況無盡世界。更侈談什麼自性彌陀呢？有以捨東取西為生滅的，卻不知執東廢西是斷滅。那究竟無取無捨，是成佛以後的事。如未成佛，其間的斷惑證真，都是取捨邊事。你看三祇煉行，百劫修因，上求下化，有那一椿不是取捨的事呢。既許斷惑證真之取捨，為什麼不許捨東取西離垢取淨的取捨呢？若言參禪，則取捨皆非。若論念佛，則取捨皆是。因為一屬專究自心，一屬兼仗佛力。那些不明法門之所以然的人，有妄以參禪之法來破念佛的，便是誤用其意。他不知道禪的門無取捨，原是醍醐，而念佛的亦不取捨，便成毒藥了。

如古德說：「生則決定生，去則實不去」。上句說事，下句說理。能兩句作一句看，事理圓融，固然最妙。但今人多是事理俱未明瞭，便寧可按事說，不宜按理說。與其執去則實不去之理，便不如執生則決定生之事為得。為什麼呢？因其事有偕理之功，理無獨立之能。執理廢事。使不免落空之誚。執事昧理，猶不虛入品之功。愚夫愚婦雖不識理，卻偏能暗合道妙，就是這個緣故。須知這一句彌陀，固然非大徹大悟，不能全提，而最愚最鈍，亦無少欠。本自超情離計，故不消作意離絕。只要一心受持，何貴依稀解悟。為慎重計，修淨土最好不入禪機，怨怕意見稍乖，兩門俱破。參禪人不可不兼修淨土，因為提防退墮，可不寒心。果能專修淨土的，自不須更涉餘宗。只貴信得及，守得穩，直下念去。念得這一句阿彌陀佛熟，那三藏十二部極則教理，都在裏許。那千七百向上機關，也在裏許。那三千威儀八萬細行，也在裏許。

所以真能念佛的，不起貪瞋癡，即是大持戒。真能念佛的，不計是非人我，即是大忍辱。真能念佛的，不稍間斷夾雜，即是大精進。真能念佛的，不妄想馳逐，即是大禪定。真能念佛的，不為他歧所惑，即是大智慧。蓮池大師說：「一句阿彌陀佛，賅羅八教，圓攝五宗。」世人多將念佛看做淺近勾當的，豈非大錯。

依正第五

十方如來，原是都可親近，為什麼獨推阿彌陀佛呢？其中有三個緣故。一者，誓願深重。二者娑婆有緣。三者，化道相關。怎見得願重。阿彌陀佛，往昔未成佛時，曾發四十八大願。其中三願，是專為攝受念佛眾生而發的。其大意云：我成佛之後，若有眾生，發菩提心，作諸功德，至心發願，欲生我國者，或聞我名號，作諸善事，一心念我，雖止一晝夜者。或至心信樂，欲生我國，十聲念我名號者。是諸眾生，若不得生我國者，我誓不成佛。於此可見彌陀願重。（欲詳知彌陀誓願廣大，須讀無量壽經。）

怎見得有緣。無量壽經說：「吾說此經，令見無量壽佛，及其國土。所當為者，皆可求之。無得以我滅度之後，復生疑惑。當來之世，經道滅盡，我以慈憫，特留此經，更住百歲。其有眾生值此經者，隨意所願，皆可得度」。又經說：此經滅後，佛法全無，但留阿彌陀佛四字名號，救度眾生。於此可見緣深。即如末世眾生，無問僧俗男女，貴賤貧富。稍聞佛教，多能信向。未聞教的，亦會稱名。就便是頑愚暴惡無信之徒，或遭惡難危險，或發讚歎怨嗟，不覺信口便叫阿彌陀佛、這些都是不勸而發，不教而能的，豈非有緣。

怎見得相關。先覺說，兩土聖人，示居淨穢，以折攝二門調伏眾生。這裏以苦以促，似多魔惱而折之，使知所厭。那裏以淨以樂以延以不退轉而攝之，使知所欣，化道便行。況釋尊於三乘化道之外，還有未度盡的，就度在彌陀。所以大乘諸經，叮嚀反覆，稱讚勸往，就是為的化道相關。有此三因，故獨推彌陀。

你看這裏血肉形軀，有生皆苦。彼則蓮華化生，何來生苦。這裏時序代謝，哀老相侵。彼則寒暑不遷，何來老苦。這裏四大難調，多生病患。彼則化體香潔，何來病苦。這裏七十者稀，無常迅速。彼則壽命無量，何來死苦。這裏親情愛戀，有愛必離。彼則無父母妻子，何來愛別離苦，這裏仇敵怨憎，相會苦惱。彼則上善聚會，何來怨憎會苦。這裏或困苦饑寒，貪求不足，彼則衣食珍寶，受用現成。這裏或醜穢形骸，根多缺陋。彼則端嚴相貌，體有光明。這裏輪轉生死，彼則永證無生。這裏有四趣之苦，彼則無三惡之名。這裏丘陵坑坎，荊棘為林，土石諸山，穢惡充滿，彼則黃金為地，寶樹參天，樓聳七珍，華敷四色。這裏釋迦已滅，彌勒未來，彼則無量壽尊，現在說法。這裏觀首勢至，徒仰嘉名，彼則與二上人，親為勝友。這裏群魔外道，惱亂正修，彼則佛化一統，魔外絕跡。這裏媚色妖淫，迷惑行者，彼則正報清淨，實無女人。這裏惡魔鬼魅，交扇邪聲，彼則水鳥樹林，都宣妙法。兩土互相較量，境緣大不相同，一時那能盡舉。總之，他的境勝處，可以攝眾生取淨的心情。他的緣勝處，可以助生者修行的力量。所以偏指極樂。

須知往生淨土，原不是即能成佛。所恃的就是能夠不離佛，永無退轉，壽命無量，直至菩提。在這世間，壽短病侵，是不消說了。而昏沈睡眠的時候，已占去了一大半。況且菩薩猶昏隔陰。聲聞尚昧出胎。那尺璧寸陰，已經十喪其九。自問未登不退，一點把握還沒有，可不寒心。我們定要往生淨土，就為的是一種把穩生涯呀。

起信第六

念佛法門，以信願行三為宗要。三法具足，決定千修千生，萬修萬生。倘信而不願，即如不信。願而無信，即如不願。行而不猛，即如不行。其實行不猛由願不切，願不切由信不真，歸根難在難生正信。信果然真，願自能切，願果然切，行自能猛。便決定得生淨土，決定得見彌陀，曠大劫來生死業根，決定從此永斷。這一念真信所關係的，豈同等閒。經說：信為手，入寶山自在能取，無手不能取。大智度論說：有信清淨，能入佛法，無信不能入。如牛皮未柔，不可屈折。昔王仲回問楊無為：「如何念佛得無間斷」。曰：「一信之後，更不再疑，即是不間斷」。回欣躍而去。未幾得生，還來致謝。所以未能頓悟的人，只當深植信根，不驚不動，因信起修，終必有成功之一日。

卻是淨土法門這般廣大，他的修法又極簡易，因此非宿有淨土善根的，便難諦信無疑。雖經本師諸佛交相勸信，而世之疑者還是很多。不但世智凡情難信，即深通宗教的知識猶或疑之。不但知識難信，即已證真諦業盡情空之聲聞緣覺猶或疑之。不但小聖難信，即權位菩薩猶或疑之。那法身大士雖能諦信，也還不能窮源徹底呢。實因這個法門，以果地覺為因地心，全體是佛的境界，甚深難測，唯佛與佛才能究竟。那權位菩薩，尚不能全知，怎可以博地凡夫，妄生臆斷。

再看佛在世時有文殊普賢，佛入滅後有馬鳴龍樹，以及此土有智者永明，都曾發願往生淨土，難道他們都是鈍根？世尊在大寶積經中，勸父王淨飯，並六萬釋種，都生淨土，難道他們都是凡器？我們能於此法深生信心，便是以凡夫心，投佛覺海，潛通佛智，暗合妙道。雖是具縛凡夫，種性已超二乘之上了。要知道釋迦世尊的梵音聲相，決無誑語。彌陀如來的大慈悲心，決無虛願。以念佛求生之因，必感見佛往生之果，如種瓜得瓜，種豆得豆。響必應聲，影必隨形。因不虛棄，果無浪得。這是不待問佛，就能自信得過的。

諸位啊，人間的富貴，百歲便空無了。天上的繁華，千年便止歇了。卻是一入西方極樂世界，便有無量的壽命。那往生之法，又只憑一句阿彌陀佛。你想，世間有這樣極便宜好事，卻不肯幹，又到那裏去著鐵鞋而問至道。古德說：聞佛法難，真信更難。今能發心念佛，就要把這善根時刻增長，不可自己哄了自己。必須實心去念，不可有名無實才好。

發願第七

華嚴經說：「是人臨命終時，一切諸根悉皆散壞，一切親屬皆悉捨離，一切威勢悉皆退失，乃至象馬車乘，珍寶伏藏，如是一切無復相隨。唯此願王不相捨離，於一切時，引導其前。一剎那間，即得往生極樂世界」。這願雖由信而起，但信實由願而真。信願既能真切，行亦不期起而自起了。縱遇歡喜境界現前，我只是念一句阿彌陀佛。縱遇煩惱境界現前，我也只念一句阿彌陀佛。假使輪王勝妙五欲現前，終不因此樂退失往生之願。假使赤熱鐵輪旋轉頂上，也不因此苦退失往生之願。這順逆至極的尚不能夠改移所願，何況小小的順逆境界。這樣的把得定，做得主，自然一切境緣不能引轉，一切邪說不能搖惑。他日報盡命終，當然直往西方，不生他處。

反過來看，雖然這一句佛開口便道著，並無難念，但是娑婆念重的便難往生。誓如萬斛之舟，能夠乘風破浪，有瞬息千里之勢，你卻自向船頭釘一椿，叫他怎得前進。自佛化東流，古今來固然不少善行的人，可惜多有不明至理，誤於用心。或在生辰禮懺誦經，為的是現生消災邀福。或到暮年持齋念佛，為的是將來投生福地。雖然佛法不可思議，所求無所不得，但以大求小，既乘諸佛的本願，亦背學佛的真理。如明珠彈雀，就可惜的很了。試想為什麼罪人入了獄的，時刻求出。只因他確確實實知道在這棘牆之外，更有許大安樂世界在，卻是眾生以煩惱為家宅，以生死為園囿，偏不曉得大鐵圍山是我棘牆，三界法場之外，各各自有家鄉安樂地在。倘能將彼土的樂處，來返觀娑婆的苦處，便由不得深生厭離，如出牢獄般的迫切了。將娑婆的苦處，遙觀彼土的樂處，便由不得深生欣樂，如歸故鄉般的殷勤了。持念名號的時候，自然念念之間，欣厭具足。正如脫離牢獄，奔投故鄉的時候，自然步步之間，無不欣厭具足。這樣的於娑婆之愛日求其輕，於極樂之念日求其一。輕之又輕之，以漸階於無。一之又一之，以漸鄰乎極。倘遇不如意事，即撥轉念頭，把這一句佛急急提念，回光返照，我是阿彌陀佛世界中人，如何也和他們一般見識。一心念佛，更無多語。果能這樣，此人雖未出娑婆，已非姿婆的久客。雖未生極樂，早是極樂的嘉賓了。

須知阿彌陀佛以大願成佛，如果我所發的願，也合佛攝生的願，何難往生。佛在無量劫前，普為世界受苦眾生發四十八大願，依願久經長劫，修菩薩行。捨金輪王位，國城妻子，頭目髓腦，不知幾千萬億。種種忍人所不能忍，行人所不能行。圓修萬行，力極功純，莊嚴淨土，自致成佛。分身無數，接引眾生，方便攝化，令生彼國。如果就眾生看，佛是普為一切眾生。如果就我一人看，佛是專為我一人。照這樣說，阿彌陀佛的稱性大願，是為我而發。阿彌陀佛的長劫大行，是為我而修。四土是為我嚴淨。三身是為我圓滿。乃至頭頭現身接引，處處顯示瑞應，儘是為我的了。當我造業時，佛便警策我。當我受苦時，佛便拔濟我。當我歸命時，佛便攝受我。當我修行時，佛便加被我。佛的種種顧我，究竟為什麼呢？不過是要我念佛，要我往生，要我永脫眾苦，廣受諸樂，要我輾轉度一切眾生，直至成佛而後已。深恩重德，無可言喻。即如瑩珂，原是一個飲酒食肉的人，因讀往生傳即吃素念佛。到第七日，感佛現身慰言，十年後當來相接。珂說，娑婆惡濁，易失正念，願早生淨土，承事諸聖。佛曰，汝志如此，我三日後來接。果然如期往生。又如懷玉禪師，精修淨業，一日見佛菩薩滿虛空中，一人執銀台而入。懷玉心裏想道，我一生精進，志在金台，怎的不然。當下銀台便隱。從此更加精進，二十一日後，再見佛菩薩遍滿虛空，前次執銀台的，已換金台來到，玉即泊然而逝。又如劉遺民，依廬山東林結社念佛，一日當想念佛時，見佛現身。遺民心中思忖著，怎得如來手摩我頭呢。佛即手摩其頭。再想道，怎得如來衣覆我體呢，佛即將衣覆其體。你看欲速生便令速生，欲金台便換金台，欲手摩頭便摩頭，欲衣覆體便覆體。可見大慈悲心，無有揀擇。

楞嚴經中大勢至菩薩說：「十方諸佛，憐念眾生，如母憶子。子若逃逝，雖憶何為。若子憶母，如母憶時，母子歷生，不相違遠。若眾生心憶佛念佛，現前當來必定見佛，去佛不遠。不假方便，自得心開。如染香人，身有香氣，此則名曰香光莊嚴。我本因地，以念佛心，入無生忍，今於此界，攝念佛人，歸於淨土。佛問圓通，我無選擇，都攝六根，淨念相繼，得三摩地，斯為第一」。這是大士親證實到境界的吐心吐膽相告語呀！我不念佛，佛尚念我。我如果懇切念佛，佛必轉更念我。既然佛以大慈大悲，於念念中憶念攝化於我，我今感戴深恩，更應念佛。一向長劫枉受眾苦，我今想求脫苦，便應念佛。已造的業無可奈何，未來的業豈可更造，我今生慚愧心，便應念佛。同體心性既然本有，即今只欠悟證，我今求悟心性，便應念佛。

要曉得阿彌陀佛大願大力，譬如一隻大船，不論何物，但得上船，即到彼岸，不憂沈溺。卻是順水順風，是上船以後的事。假如你不肯上船，將如之何。所以總要自己發願為先。蕅益大師說：「得生與否，全由信願之有無。品位高下，全由持名之深淺」。實在是千古不易的至言。如上既陳信願，以下當說行持。

行持第八

諸經開示淨土行法，萬別千差。如持名，觀像，觀想，實相等，一一行成，都能往生淨土。其中只有這持名一法，收機最廣，下手最易。如果持到一心不亂，那實相妙理亦能全體顯露，西方妙境便得徹底圓彰。即持名而親證實相，不作觀而徹見西方。所以釋尊無問自說，特向大智舍利弗拈出。可謂方便中第一方便，了義中無上了義，圓頓中最極圓頓了。

念佛有默持，有高聲持，有金剛持。倘覺高聲過於費力，默念又易昏沈，便只綿綿密密，聲在唇齒之間，叫做金剛持。卻又不可執定。或覺費力，就不妨默持。或覺昏沈，就不妨高聲、如心難歸一，當至誠懇切，攝心而念。無論聲默、都要念從心起，聲從口出，音從耳入。心口念得清清楚楚，耳根聽得清清楚楚。如果妄念還是洶湧，當用印光法師提倡的十念記數法。其法從一句念到十句，要念得分明並且要記得分明。十句念了，再從一句念到十句。隨記隨念，不可掐珠。如十念直記為難，可分為兩氣，即從一至五，從六至十。或分三氣念，即從一至三，從四至六，從七至十。這樣的把全心力量，用在一聲佛號上，念得清楚，記得清楚聽得清楚，妄念自然無從著腳。此法念一句佛，心知一句。念十句佛，心知十句。只是從一至十的念去。隨快隨慢，了無滯礙，從朝到晚，無不相宜。不但去妄，最能養神。即使日念數萬，也是這般的記。當做事時，或難記數。暫且懇切直念，事完仍舊攝心記數。那掐珠念佛，只宜於行動時用。（倘在靜坐養神時也掐珠，因手動著，神不能安，久則受病。）惟有這一法，行住坐臥，無不相宜。臥時不可出聲，一則不恭，二則傷氣。

至於念佛功課，隨人而定，大概一卷彌陀經，三遍往生咒，念佛畢，念觀世音菩薩，大勢至菩薩，清淨大海眾菩薩，各十聲，念迴向文一遍，拜阿彌陀佛觀音勢至清淨海眾各三拜，三皈依畢。朝暮總是如此。當誦經，要勻勻淨淨，不快不慢。當念佛，要字字句句，聲心相依，不澀不掉，不浮不沈的念去。當迴向，要從自己心中發出真正大菩提願，普願一切眾生同生極樂。而我心並無所著，如虛空等，不是唯讀舊文一遍便罷。最忌忙忙促促，一氣趕去，只望完卻一天的功課，便有苟且了局的念頭，就不是真正修行了。或要念大乘諸經咒等，寧可另一時作，立為午課，不宜在朝暮正課內夾雜。（事忙的又當別論。）那佛像雖是紙畫木雕，即同真佛。當早晚參拜，必誠必敬，出而問訊，入而問訊，五里十里常在目前，一飲一食先須供養。要曉得如來滅後，所存的只有經像。如將土木金彩等像看作真佛，便能滅業障而破煩惑，證三昧而出生死。古人有詩道：「紙畫木雕泥塑成，現成真佛甚分明，皈依不是他家事，福德還從自己生。萬樹花開因地暖，千江月現為波清。朝參暮禮常如此，在處皆通極樂城」。能夠舉目動口無不是佛，在一切時處留心西向，則感應易成，根境易熟。

佛堂安排之法，最好只供一佛二菩薩，一經一爐，一桌一椅，不放多餘物件。庭中須掃除潔淨，使經行無礙。要使這心一絲不掛，萬慮皆忘，空洞洞地，不知有身，不知有世，並且不知我今天所作的是修行之事，便能與道日親，與世日隔，可以趨向淨業。如果我們平時將一切拋得乾淨，念頭上不存一些子根節。一旦大限到來，灑灑落落，不作兒女子顧戀身家子孫之態，豈不是大丈夫舉動。這念佛正行，雖然各隨自己身份而立，不必定執一法。但除正課之外，一日到夜，總要記得就念。別事打斷了，事畢就念。行住坐臥，拈匙舉筋，折旋俯仰，動靜閑忙，令這一句洪名不離心口，字字從念頭上著實，句句從求西方裏出來。須知修淨之法，不外專勤兩字。專則不別為一事，勤則不虛棄一時。所謂執持名號，就是要我們把這句佛緊持在心，不可暫忘。有一念間斷，便非執持。有一念夾雜，便非執持。須念念相續，無間無雜。於一切時，不愚不昧。既不散亂，亦不昏沈。能夠這樣念佛的，可說'事上能一心精進'的了。倘能體究到萬法皆如，心佛不二。離了這能念之心，別無所念之佛。離了所念之佛，也別無能念佛心。心外無佛，佛外無心。即佛即心，即心即佛。如是乃至生佛不二，自他不二，依正不二。淨穢苦樂，所厭取捨，煩惱菩提，生死涅槃，都是平等，無有二相，一道清淨。不用勉強安排，但如實體究。體究到極處，與自本心忽然契合，才知穿衣吃飯總是三昧，嬉笑怒罵無非佛事，一心亂心終成戲論。在二六時中，想找一些異相，了不可得。能這般了達，便是'理上能一心精進'的了。但要曉得事一心似難而易，理一心似易而難。只要能事一心的，往生可必。兼能理一心的，上品可階。究竟信願真切的，只要執持一句名號，雖或不明諦理，已能成就淨業。品位雖卑，決定往生。最忌初學便講念而無念，無念而念的好聽話。這是工夫做到極處的境界。倘未到極處，便在這個上頭著腳，必成懈怠。至於馳騁狂慧，耽著頑空，自心未能開悟，卻來輕談淨土，蔑視往生的，更屬為害不淺。所謂豁達空，撥因果，莽莽蕩蕩招殃禍，這種人是斷乎學不得的。

說到作觀，必須熟讀觀無量壽佛經，十六觀法，次第漸入。當細參經文，如法修持。要明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的道理。要知道心淨佛現，境非外來，唯心所現，不生取著。果能做到這般境地，境愈深妙，則心愈專一，那觀想的利益實非小小。如觀境不熟，理路不清，欲以躁妄心急求境現，這就全體是妄，與佛與心都不相應，其結果是不堪問的。所以善導大師說：「末法眾生，神識飛揚，心粗境細，觀難成就。是以大聖悲憐，特勸專持名號。以稱名易故，相續即生」。正是深防不善用心，致入魔境。行人要自量根性才好。

勸進第九

念佛固然是背塵合覺，返本歸元的第一妙法，而對於在家人分上，更為親切。在家人身在世綱，事務多端，於攝心參禪，靜室誦經等，不是勢不能力，便是力不暇及。只有念佛一法，最為方便。早晚在佛前隨分隨力，禮拜持念，迴向發願。此外行住坐臥，語默動靜，穿衣吃飯，一切時處都好念。（睡眠澡浴，和不潔淨處、也可念佛，但只可默念，不可出聲。）果然是痛念無常，用心真切的，便不論公私幹辦，八面應酬，鬧靜忙閑，苦樂逆順，也和他念佛兩不相妨。不見古人道：「竹密不妨流水過，山高豈礙白雲飛」。只要你生死心切，便夢裏也不會失落。那力量稍輕，世緣稍重的，也須忙裏愉閑，不容一日放過。即有片刻無閑的，每日晨朝十念，積久功成，亦不虛棄。（連稱佛號，盡一氣為一念，這樣十口氣為十念，隨氣長短，不限佛數，唯長唯久，氣極為度，意在借氣束心，令心不散，此為大忙之人而設。）

至於初學的人，才把一句佛頓在心頭，那閑思妄想愈覺沸騰，便道念佛工夫不能攝心。不知我們無量劫生死根，怎能即斷。來到親證三昧的，誰無妄念。當萬念紛飛之際，正是做工夫時節。旋收旋散，旋散旋收。久後工夫純熟了，自然妄念逐漸減少。況能夠覺得妄念重者，正虧得這一句佛。如不念佛，那妄念潮湧瀾翻剎那不停的，自己怎能覺得。所以妄念是病，念佛是藥。久病非片劑所能治，積妄非暫念所能除。且莫管他妄念紛飛，但貴在念佛精切。我們既未能絕慮忘緣，正好以念還攻於念，即緣慮而作修進。念一佛名，換卻他百千萬億的雜念，豈不甚妙。這便是以出世之念，換他世間之念。以功德之念，換他罪業之念。難解脫之念，換他纏縛之念。以安樂之念，換他危險之念。簡直是難楔出楔，如巧匠偷梁換柱。淘汰得眾生雜念銷亡，習氣漸融，心光漸露，本分漸證，連這念佛的一念亦歸無何有之鄉時，自然與彼佛把臂共行，同一鼻孔出氣了。

經說：至心念阿彌陀佛一聲，滅八十億劫生死重罪。所以不必疑自己的罪業深。古德說：「惟有徑路修行，但念阿彌陀佛」。所以也不必疑自己的根器鈍。卻是最忌說我今忙迫，且待閒暇。我今貧乏，且待富足。我今少壯，且待老時。如果分定常忙，分定貧乏分定夭折的，可不是無緣修習了。往時的人說：「七篇時文，幾級官位，數箱金帛，一區宅子，數畝田園，幾個嬌妻美妾，一場沒正經沒要緊閑是閑非。人人被他淚沒一生，個個打出這個窠臼，虛碌碌一場，早已謝世」。我看現在時文雖然不做，這個窠臼也還差不多。到底世人念佛的不真切，只是把生死兩個字看得輕忽，所以一生忙忙碌碌，把性命撇在虛空，和自己全沒干涉。即或當場嗟歎，片時毛骨悚然，過後仍然醉夢了。古時有一僧，探望俗友，勸他生死事大，急須念佛。友謝以三頭未了。僧問這話怎麼說。他道：「親柩未舉。男婚女嫁未畢。」僧別去不久，俗友忽然去世。僧往吊，作詩道：「吾友名為張祖留，勸伊念佛說三頭。可怪閻公無分曉，三頭未了便來勾。」此言雖淺，大可醒俗。你看那死囚求生，雖然太遲，但比起我們來，總算是快的了。因他還有一個死期，在此一日前，尚可寬然打點。然而我們在三界獄中，年年可死，月月可死，日日刻刻可死。賤死貴亦死，老死少亦死，惡人死好人亦死。不序勳，不序德，不序齒，一息不來，便分今古。倘不早為打點，姑待一刻。萬一這一刻駕帖到來，可不手忙腳亂了也。世人對於毛細的事，也得計較一下，怎的不在這個上頭計較計較。要曉得人命在呼吸間，一寸時光，即一寸命光。無論千念萬念，只貴當念一句，以為往生正因。只要此心不緣過去，不緣未來，專注當念一句，就是事一心，定可往生。如久久純熟，當念亦脫，便入理一心，生品必高。

果然信願堅決的人，一日念佛，一日往生，日日念佛，日日往生，不論什麼時候，命根一斷，即生淨土。須知念佛一法只有死得下狂妄知見的才能得益。任憑他智同聖賢，都應置之度外。端的是要生極樂世界，端的是要敵他生死，不是說了便休。須是實實落落，當做一件事做始得，若也半進半退，以信以疑，又誦經，又做會，又好說些沒要緊的禪，又要談些吉凶禍福，見神見鬼的話，臨了濟得什麼邊事，怎能出得輪迴。且把那三藏十二部，讓與別人悟，八萬四千法門，讓與別人行。不管他會與不會，見性不見性，只要記得這一句阿彌陀佛在念，莫教失落，如靠著一座須彌山相似，搖撼不動。念念常現前，念念不離心。無事也這樣念，有事也這樣念。安樂也這樣念，病苦也這樣念。生也這樣念，死也這樣念。但把這句佛號當做本命元辰，誓求往生。任人以死相逼，令其改轍，也不可得。只這麼樣的一念分明不昧，再何必問人覓取歸程。

大抵真心念佛人，在欣愛煩惱中，必然念念不間斷。所以煩惱也動他不得，歡喜也動他不得。煩惱歡喜既不能動，生死境上自然不驚怖。如果只些小喜怒現前，阿彌陀佛便撇在腦後，如何能得念佛靈驗。所以要知念佛的心真不真，直在歡喜煩惱上取證。倘念佛念到歡喜煩惱上作得主，然後於病苦中也作得主，如病苦作得主，便於臨命終時了了分明，得知去處。本來平日積功累行，去愛絕非，原是為的臨終作預辦之計。功行固在平時，而吃緊尤在末後。從前悠忽，到此延擱不得。從前迷著，到此糊塗不得。從前浮華，到此假借不得。從前歧路，到此徘徊不得。只方寸間靈明用事，醒則立現蓮台，迷則六道三途有分。淨穢頃刻異路，好不危險。究竟把握要訣，不外一心正念四字。每見念佛的人，尋常俱說求生淨土，到末後臨命終時，忽又衷情惑亂，畏死彷徨。一念差錯，歷劫輪轉，豈不大背初心。才有疾病，當要坦蕩身心，莫生疑慮。直須西向正念，一心稱名。應念此身多苦，若得離此苦趣，往生淨土，受無量快樂，乃是稱意的事。如脫敝衣，得換珍服，誰還肯戀著敝衣。且囑家人和看病往來問候的人，凡來我前，決不得說眼前閒雜話，也不得軟語安慰，祝願健康，這些都是虛華無益的事。如病重將終，親屬都應助念，不許依戀哭泣。不許翻動更衣。氣絕之後，亦不宜即哭即動，且待經過八時，待他通身冷透之後，方可哭泣移動。（氣絕而身未冷透，此時神識未離，還有知覺，如聞哭聲，或被觸動，一轉悲念，或起煩惱，不特難以往生，且防墮落異趣，切莫不憐死者之苦，只圖迅速了事，忍心害理，故施慘毒，此中關係極大，余曾輯飭終津梁一書，專論此事。）能夠這般行持，才是千穩萬當之計呢。

發心第十

觀無量壽佛經說：「欲生彼國者，當修三福。一者，孝養父母，奉事師長，慈心不殺，修十善業。二者，受持三皈，具足眾戒，不犯威儀。（三皈，是皈依佛法僧三寶，自皈依後，更不皈依外道。戒有多種，在家人所持的是五戒。即不殺不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。更有八戒，菩薩戒等，恐繁不述。）三者，發菩提心，深信因果，讀誦大乘，勸進行者。如此三事，名為淨業」。試想孝養父母，列在淨業之首，何等重要。實因父母恩深，為世間福田之極。所以經說，供養父母，與供養一生補處菩薩等。可見修淨業人，對於倫常之道，是輕忽不得的。我們又要曉得殺生，偷盜，邪淫，是身三業。妄言，綺語，兩舌，惡口，是口四業。貪

欲，瞋恚，邪見，是意三業。犯而不持為十惡，持而不犯為十善。能修十善的，那身口意三業自然清淨，能與淨業相應。

總之，今欲求生淨土，直須專以念佛為正行，更將供養持戒布施作福，和所作一切於世於人有益的事不論大小，不論多少，隨時隨地，都來回向西方。即如將一杯水與人，或以一錢與人，亦必起念道，以此善緣回向願生西方。不特於一切善，要隨喜回向。即使一時失照，偶起惡念或惡行，也要懺悔回向。常使一念不斷，念念在彼，使淨土緣熟，到臨終往生，便如輕車就熟路一般，毫無阻礙。且莫只將念佛回向西方，卻將其餘功德，另去回向世間福報，則念不歸一，便難往生。憨山大師，屢戒人不可一邊念佛，一邊增長生死根，就是這個緣故。至於願我離苦得樂，願我捨穢取淨，這是聲聞緣覺的因，其願狹。須發無上菩提心，普令一切眾生離苦得樂，普令一切眾生捨穢取淨。雖生淨土，而不捨娑婆。雖處娑婆，而願和眾生同生極樂。這是正願，亦名宏願，亦名無上願。

蓮池大師發願回向文，為最完美之作。起首即說：「普為四恩三有，法界眾生，求於諸佛一乘無上菩提道故，專心持念阿彌陀佛萬德洪名，期生淨土」。臨了結道：「一切功德皆悉成就，然後不違安養，回入娑婆，分身無數，遍十方剎，以不可思議自在神力，種種方便，度脫眾生，咸令離染，還得淨心，同生西方，入不退地。如是大願，世界無盡，眾生無盡，業及煩惱，一切無盡，我願無盡。願今禮佛發願修持功德，回施有情。四恩總報，三有齊資，法界眾生，同圓種智」。此中關係，因為我有生死，我求出離。而一切眾生都有生死，都求出離。我和眾生本同一體，皆是多生父母，未來諸佛。更進一步，我們看到釋迦世尊，彌陀如來，從無量劫來，為我等眾生，不惜身命勤修難行苦行，圓滿無上菩提。一則降生娑婆，而示成正覺，以穢以苦，折伏我而開示我。一則安居極樂，而光照十方，以淨以樂，攝受我而接引我。行者如只為一已的利樂，不以眾生為前提，既違背諸佛普度眾生的本懷，亦辜負諸佛攝受的重恩。外不能感通諸佛，內不能契合本性。上不能圓成佛道，下不能廣利群生。那無始的恩怨便不能解脫，積劫的罪業便難以懺除，多生的善根也難得成熟了。所以必要稱性發大菩提心。徹悟禪師道：「真為生死，發菩提心，以深信願，持佛名號，十六字為念佛法門一大綱宗」。諸位善信，記取斯言，前途珍重，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