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鏡錄略講上冊

（第十二章）

南懷瑾教授講述

第十二章 隨緣了緣成佛緣

次論諸佛因果者，如《華嚴論》云：顯佛果有三種不同：一亡言絕行，獨明法身無作果。

「次論諸佛因果者」，學佛、出世間的因果，據李長者的《華嚴經合論》所提，修出世道的有三種因果。第一種「亡言絕行」，淺顯地說，就是我們修持佛法，打起坐來，沒得妄想，平常也沒有妄念。「亡言」就是無話可說，不可思議，心念也沒有起來。

所以古代禪師有兩句詩：

不是息心除妄想，只緣無事可思量。

當然，修行功夫到達了這個境界是相當高了。這也是經論所講「亡言絕行」的境界。

一切妄想不起，心性不動，念頭不動，就是達到一般所謂真正的空。到了這個境界，只能說達到初步獨覺佛的境界。可千萬不可小看這初步，我們一般人還真不容易做到，因為我們有一個「空」的境界，就已經不是了。

如果自然達到「不是息心除妄想，只緣無事可思量」，一點功都不要用了，幾乎類似道家的「無為」。當然，這其中是有層次的，真正達到「無修無證」，那是完全成就了，是成佛的境界。

假使真做到了「亡言絕行」，只能說是明白了法身，只悟到了法身。所謂成佛有三身，也就是道的體、相、用三個層面。有趣的是，中國的《易經》八卦，基本上也是三爻推演而成。

所以「亡言絕行獨明法身無作果」，這個法身到達無作果，不造作了，不需要修持。當然，什麼是不造作的情形呢？就是這個境界「不是息心除妄想，只緣無事可思量。」這是第一種，屬於小乘的基礎。

二從行積修，行滿功成多劫始成果。

第二種不是說光坐在那裏把念頭空了，絕不是這樣的，而是要從行上、事上去磨煉、去修持。所謂「心行」，就是有此心，更重要的是有此行。譬如說，佛法講慈悲，如果我心裏好慈悲，那沒有用。心裏想只是因地，不是果地，慈悲的事情沒有做出來。又譬如說，一個人生瘡了，我們學佛的人看了說：「好可憐，好臭哦！」那已經不慈悲。心裏還是可憐他，是很慈悲，不過好臭哦！心想走開一點。或者為人治療敷藥時，怕自己傳染到。當然防止傳染是應該的，並不是說戴個口罩就不慈悲了。

所以「心行」是很微妙的。比如自己最心愛的兒女生個爛瘡會傳染，有時當父母的不會顧慮，（但是子女對父母就不一樣啦！）心裏還是會怕傳染，但對自己兒女也就顧不了那麼多。所以說「孝子」，應該倒過來說「子孝」，對子女就不同了。要以那一種愛心，對一切的人，這就行了。

行是多方面的，所謂「行」八萬四千，這是個籠統的數。這個數不是這樣算的，就是我們人一念間（一呼一吸叫一念），有八萬四千差別的煩惱念頭。所以我們在修行上八萬四千都要做到至善的行，而不是只做一樣。

「從行積修，行滿功成多劫始成果」，要積功累德，就必須從行上去積修。修行不是拿一生來計數，而是多生多世的成果，要經歷多劫才能功行圓滿，這是論「諸佛因果」的第二種，屬於中乘。

三創發心時，十住初位體用隨緣所成果。

第三種是大乘菩薩的初果，上乘到成佛之路。「創」就是開初，就是你開始這一秒鐘說我要學佛，最初發心的時候。要發心修大乘行，經過五十二個程式。所謂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回向等等，然後到了十地，已經要無數劫了。這之間要「體用隨緣」，明瞭空的體，起善行的用，隨緣而修行。

有些人非要躲開人世間，找個清淨的地方修行不可，那不是隨緣行。隨緣行，是沒有清淨的環境，熱鬧中也可以修。即使是廁所那樣的環境也可以打坐，也可當禪堂，但卻不要以為打坐就是道。行是到處都可以修，要隨緣而行，而且不限於這一生，要多生累劫地精進修行。以上是學佛的因果。

初亡言絕行所明法身無作果者，即涅槃、無行等經。是隱身不現，萬事休息。

從最初開始「亡言絕行所明法身無作果」，這是《涅槃》等幾部大乘經典大概的宗旨，是就偏重的路線而言，但不是全都這樣。

永明壽禪師用中國文字來說明，即「隱身不現」，包括有兩重意義。活著時，做隱士，不求名，不求利。譬如現代人特別感興趣的寒山、拾得這一類，以他們外表所現行履而言，就是小乘果。有些以寒山、拾得相標榜，其實卻求名又求利，相距又何止十萬八千里！

還有一到涅槃果位時，不想再到世間來，這是羅漢果。在教理上是做得到的，但卻是暫時的。教理上稱之為有餘依涅槃，古代又叫做有為涅槃。

什麼叫「有餘依」呢？依空的境界。以為空的境界，什麼都不動念，「萬事休息」，這個就是佛法。實際上，以為清淨就是空，那麼這清淨就是習氣。愛空、愛清淨就是一大習氣。如果認為清淨不是習氣的話，那你錯解了佛法。不過佛法並不反對清淨，暫時貪戀可以。

在有餘依涅槃裏，這個生命好像暫時不來了。實際上，八萬四千劫以後，還非來不可，這是大問題，大家要去研究。為什麼大阿羅漢入空，到了最高境界，念空了，卻最多只證到八萬四千劫，最後還是非出空不可？沒辦法不出來，出來以後，還要回轉小乘的心，再發大乘的願，行道才能成功。

另外還有一點要注意，在我們看阿羅漢入空八萬四千劫，就算我們把牙齒等老也等不及，我們再投幾百千個娘胎來，他的劫數還沒到，這八萬四千劫好長。可是在入空的人，八萬四千劫是一剎那之間就過了！道理在哪裡？大家知道嗎？

我們睡覺六個鐘頭，睡醒時也只覺得是一會兒，當然這不是入空。白天的時候，要打坐四、五個鐘頭，蠻難受的，晚上睡覺幾個鐘頭，為什麼只覺得一下就過去了？這是凡夫、普通人的境界。我們講大阿羅漢入定，最高定證到八萬四千劫，在他們定境中的人，只覺得是眼睛閉一下就出定了，也是很短暫。這兩個都要去研究。為什麼情況會如此，為什麼經八萬四千大劫非出定不可？第二個情況已經跟大家講明了。

所以說「隱身不現」包含兩種意義。這一類的人在世的時候，走絕對清高的路子，當隱士。到涅槃時候，以為住空，不來了。「萬事休息」，一切放下。

不過講老實話，我們想學佛的，初步先要到這裏。在教理上，我們要看得起這小乘的境界。事實上，這是最難達到的，我們就做不到萬事休息，做不到萬緣放下。

又云：羅剎為雪山童子說諸行無常，是生滅法，生滅滅已，寂滅為樂。是無作果，不具行故。

此段再解釋第一項。「又云」，指經文再說。我們看到「羅剎」以為是鬼，不是的。羅剎、夜叉同一類，屬非人，與我們的生命不同，有些羅剎是護法神，也聽過佛法；所以他再告訴雪山童子，佛當時說過的話，真正的佛法，小乘的基本精神：「諸行無常，是生滅法，生滅滅已，寂滅為樂。」

一切行，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生滅，後念不生，當體則空，停留在這裏，「生滅滅已」。這個境界，姑且把它當寂滅。真正學佛的人，初步做到這樣，「是無作果」，初步的羅漢境界。「不具行故」，擔板漢，背著一個板子走路，看到這一面，另一面看不見。不具足菩薩行，行上沒完全做到。修行、修行，行上一點都沒有做到，怎能叫修行！

所以千萬不要以為沒事打打坐是修行，這不是修行，充其量叫「修心」，修修心而已。這要注意的，佛法道理大家要搞清楚。所以說種什麼因，得什麼果。大家要反省自己啦。學佛的朋友們，你念念如此，就得如此的小乘果。

行一切善

二從行積修，行滿多劫，方明果者，即權教之中說「從行修成，三僧祇劫行滿所成佛果」是也。

第二種所講的是從修行來的，從功德來的。從行為上修起，要經過多生累劫修持，才得證果。這還不是徹底的佛法的了義教，是權教、權變、方便的說法。權，是姑且這麼講，教，是教導的方法。從行為起修，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，不能以地球的成住壞滅來計算。三大阿僧祇劫古代翻成「塵沙劫」，一個劫數拿一個灰塵來計算。你看世界上有多少灰塵、沙子！所以阿僧祇劫是算不清的劫數，三大阿僧祇劫更是無法計數。

「塵沙劫」這個詞，翻得很好。要塵沙劫來修行，生生世世做好人、起好心、動好念、做好事。不是只這一生，不是昨天做了好人，今天做一下壞事沒關係。念念是好念，修行才能成佛。

此以不了無明十二有支本是法身智慧。厭而以空觀，折伏現行煩惱，忻別淨門。

為什麼權教裏，佛經上說，要三大阿僧祇劫才能修行成佛呢？諸位研究佛學，要認清楚佛法講修持的目標，在此已經歸納性地說明很清楚，所以要特別注意。第二種修行的方向應該是對了，但是有一個毛病，「不了無明十二有支本是法身智慧。」

十二因緣，是無明緣行，行緣識，識緣名色，名色緣六入，六入緣觸，觸緣受，受緣愛，愛緣取，取緣有，有緣生，生緣老死。平常研究十二因緣，應該寫成圈圈，怎麼寫呢？如果學過陰陽五行，把十二地支配起來寫。無明是亥，行是子，識是丑……如此配合起來研究。因為無明是一塌糊塗，陰極。又陰中已經生陽，非動不可，所以行就來了。以此類推，這又是一個研究專題。

有時候打坐，腿容易發麻，老實講，是你那個心姑息自己身體，愛得很哪！真要你命的進修，就坐得住了，當然那是強迫的，可是雖然是強迫，你卻可以做到。所以我們愈靜的時候，愈動。無明極了，陰極了，就行動了。十二因緣一般的認識是這樣了。但是真正能進一步認識十二因緣，以「有」來講（「老」、「死」先不要談），才知道它本來就是「法身智慧」。

不明此理的人「厭而以空觀，折伏現行煩惱」，以為十二因緣的輪轉都是生滅法，靠不住，因此儘量地、慢慢地，在行為上折磨，把自己修持，把十二因緣每一個行，都解脫了，變成清淨的空觀，使現行的煩惱不起，「忻別淨門」，嚮往另一種清淨的生命境界。比如人在世間是入世的，不是出世的，能夠當下做好事，心中一點都沒有煩惱，行一切善行，這就是心中的淨土，心境界的淨土。心境界的淨土修好了以後，東方有琉璃世界淨土，西方有阿彌陀佛世界淨土，只有我們娑婆世界最髒了，所以要脫離這裏。因為唯心淨土的關係，兩個互相交感，自然就往生淨土。

永明壽禪師說這是權教的說法，還不是實在的。佛學上有個名詞，「開權顯實」，只有《法華經》這一部經打開了權教的大門，把權教臨時搭的房子都拆掉，最後告訴我們，真實的佛法在哪里。現在是說明權教第二種修法。

「厭而以空觀，折伏現行煩惱，忻別淨門。」因為他的動機是出於怕煩惱，因而把現行煩惱折服了，轉化了，第一項把念頭空了，與在行中不起煩惱，也就是在十二因緣一樣的輪轉中不動心的第二項的這個空，兩樣喔！後面的境界要大的多了。這須用心再研究，不多討論。

三從凡十信初心創證隨緣運用所成果者，即《華嚴經》是也。

第三種成佛道路，非常推崇《華嚴經》的境界，是大乘菩薩行。換句話說，也是引發後世唯識法相的修持學理。從凡夫開始起修，經過菩薩十住、十信、十行、十回向到十地等等。由初發心開創、證道、隨緣運用，以至成就果位。

比如「萬事隨緣過」，具大小乘二解。大乘菩薩的「萬事隨緣過」，不是不了了之，「過」不是過去的「過」，而在隨緣過當中修功德，修善行，乃至一念，說一句話，一行、一個思想，如實為善去惡。不但是積極地在去惡，而且積極地在行善、利他。是這樣地「隨緣運用」自在。這是《華嚴經》的境界。

《華嚴經》有兩句話「一花一世界，一葉一如來」，大家在文學上都運用得很熟。談到行上就用不到了。當一個你不願看的人，那就變成了：一看一煩惱，一理一麻煩。就會有這樣的感覺。所以這個時候，大家學大乘菩薩道就要反省，檢查自己的心地，不要把這話看容易了。

依《華嚴經》的境界來說，好的是佛法，壞的也是佛法，光明面是、黑暗面也是，善的菩薩面是，那兇惡的夜叉面也是；這是蠻困難的，由此看出《華嚴經》的偉大。《華嚴經》沒有分世法、出世法，出世法就在世法中，世法本也沒有離開出世法。

世界上許多文化、宗教、哲學差不多看世界都是悲慘的，看人生是悲哀的。佛教也離不開這樣。但是佛教真到華嚴境界就不是這樣。《華嚴經》看這個世界，看這個人生是至善、至美、至真。無處不善、無一不善，所以這是《華嚴經》的偉大。以華嚴境界看人生、看宇宙萬有，無一不淨，不垢不淨是純淨。這也點出來，真正的佛的胸襟、佛的境界、佛的成果是這樣。

道在方便中

十信終心，即以方便三昧，達無明十二有支成理智大悲，即具文殊、普賢體用法界法門。

所以說由「十信位」至最後成佛，處處都有方便方法，依《華嚴經》的境界是什麼方便方法？為他好或為我好？重點在先為他好，給人方便，後談到為我好。由此整個過程在通達十二因緣，貫穿宇宙人生的一切變化，成就了理智的大悲心。理是體、智是用，體用成就而起大慈大悲之心，就是所謂等妙二覺的境界。

普賢菩薩、文殊菩薩代表等覺、妙覺的境界。請注意，這一段是講「方便三昧」的運用。方便三昧成就了，便能成就佛果。學佛法的人，如果修持或做人處事不懂得方法，不懂方便，總是拿一個模子來印天下人，那就是笑話，根本連佛法都沒有入門。

佛法處處方便，所以有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，千手千眼，即代表方便法門。他（她）的手、眼特別多，看法、方法也就特別多，所以方便很重要。

普通我們講六度波羅蜜，嚴格說來應是十度波羅蜜：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般若、方便、願、力、智等波羅蜜。

第七個就是方便波羅蜜。比如大家念佛沒有得效果，那是因為心力沒有形成。大家明白心物一元，心能造物。念頭能不能造得出來？比如心裏想有只鳥兒在飛，等你心理定力到達了，就會有印象出來，稱作力波羅蜜。所以力波羅蜜最難了。又比如我們大家練武功、練拳的人，為什麼練久會有功夫呢？實際上是心理造成的，就是力波羅蜜的道理，最後就是大智的成就，智波羅蜜。所以方便波羅蜜三昧有這樣重要。

又如化佛所施因果教行，定經三僧祇中。所有功德總是修生，百劫修相好業。

佛在說《華嚴經》時，尤其說菩薩戒律如《梵網經》時，據說不在人間說，超越了人間，在宇宙之頂，色界的中層說法，呈現盧舍那佛的境界。依據佛教一般說法，釋迦牟尼佛是化身佛，盧舍那佛是報身佛，毗盧遮那佛是法身佛。

真正的佛身，是由父母所生的肉身經由修行，轉化成殊勝的報身，那就是報身成就。《華嚴經》說一切佛，皆是毗盧遮那佛的化身。一切眾生也是毗盧遮那佛的化身。我們也是化佛之一，不過現在忘記了回家的道路。

又如「化佛所施因果教行」，從開始發心學佛，一直到成果，「定經三僧祇中」，必須經過三大阿僧祇劫的修持。所有功德之圓滿，皆從修行來。從心地，處處念念為善，孜孜為道。「所有功德總是修生，百劫修相好業」，一切為了開拓生命，完成生命的莊嚴。

（編案：佛之三身，各種經論開演多途。小乘以戒、定、慧、解脫、解脫知見等五品之功德為法身，以王宮所生相好之行為報身，以化彌猴鹿等為化身。若就大乘來說，則天臺宗有法、報、應，法相宗有自性、受用、變化三身之說等等，分別詳見各種經論。）

燃燈得光明，不殺得長壽。布施得資財。忍辱得端正。

點燈，轉生的地方不會常處在黑暗中，有些眾生還非在黑暗中過呢！這都是果報。供燈，不是一定供養佛，燃燈給眾生，給世界上光明，他生來世果報永遠有光明。

多災多難，一生在病痛中，是多生累劫殺業多。吃葷的人一定帶殺業的，不殺就得長壽，少病痛，此生健康。此生多病痛，那是前生因果帶來，當然有方法去醫治，但要明白這是業報。這一生很窮，因為多生累劫不肯布施。能夠忍辱，他生來世相貌自然端正。這皆是果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