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業往生與帶業往生

元音老人著

載於『廣化文選』

持「消業往生」論者

主張「帶業往生」論者

近來差不多在全國各地，圍繞著關於淨土宗的異方便—「帶業往生」展開了熱烈的爭論。一方說：要真能往生，須將妄業消去；另一方則說：不需要，可以帶業往生。雙方各說各有理，互不相融。

持「消業往生」論的人說：「帶業往生」是害人的謬論。它非但毀滅了淨宗行人臨終往生的願望；也傷害了整個淨土宗的嚴淨、肅穆的形象。因為「業」本身就是污染、是障礙。與淨土既不相應，而且是障道之因，何能帶著它往生西方佛土？所以佛、菩薩從未在各種經論上說過「帶業往生」的這一非常錯誤的說法。

主張「帶業往生」論的人則說：「帶業往生」一詞雖不是佛、菩薩直接說的，但在經論中，不無這種含意。比如『那先比丘經』云：「如持大石置於船上，藉船力故，石不沉沒。若無其船，小石亦沒。」石喻世人所造的「業」，船喻佛力。這不是很明顯的說藉佛力故，可以帶業往生嗎？所以我們淨宗行人，只要信堅願切，一心念佛，不用消什麼業，臨終決定往生。那種消業往生的論調是魔說，不可信賴，要將它徹底打倒、消滅。

這兩種論點各執一詞，相持不下。搞得佛教界內沸沸騰騰，莫衷一是，使後學者無所遵循，不知如何修持方合道妙。因之要請諸方大德，各抒己見，熱烈討論一下，得出個正確結論，掃清疑雲，以正視聽，而免後學步入歧途。

要評判這一問題的孰是孰非，先要將這二種論點的由來搞搞清楚，然後經過比較討論，就不難看出它們的矛盾所在，從而歸納出正確的結論。

按這兩種論點之所以各執己見，互相水火者，不外以下數因：

◎甲、持「消業往生」論者

一、見近時的淨宗行人不肯老實念佛，只悠悠泛泛地隨眾做做早晚課，像小學生交課卷似的，做完了課誦，就算念佛事畢了。不再用功念佛，來改造自己執著、貪戀的妄習，轉換自己的妄想、妄念，以消滅自己的心垢，而往往把將來往生淨土的責任，單單推卸在阿彌陀佛身上。如若臨終不見佛、菩薩來接引，生不到西方，誤認為那是佛、菩薩的責任。因此蓮池大師曾有「念佛者多，生西者少」的感嘆。這都是念佛行人心不專切，只圖便當，而貽誤了自己。所以要大敲警鐘，提倡「消業往生」來警醒昏夢迷茫的念佛群眾。

二、現時很多念佛的人，誤解了「帶業往生」的含義。以為我們只要有信有願而且早晚也做課誦，縱或做了些不甚好的事也無妨礙，橫豎可以帶業往生嘛！

筆者在沈家門見有很多人在晒魚蝦，問他們說：「你們舟山一帶不是大多數人都信佛嗎？」他們說：「是呀！我們都是佛教徒。」我不禁疑惑地問道：「那麼，你們為什麼還要殺生呢？」他們說：「我們是帶業往生呀！」

他們把「帶業往生」一詞作如是見解，豈不毀壞了淨宗的聖潔形象？

三、為了澄清淨宗近來的腐朽污染的不良之風，以振興佛教，所以要高唱「消業往生」，以振聾發聵，而期淨宗行人真正能往生西方，而不是空喊口號，以免淨宗的旨被湮滅而漸趨消亡。

◎乙、主張「帶業往生」論者

一、怕人有畏難情緒，不敢信入修持，而毀傷了淨宗，斷送了眾生的慧命。

二、誤解了「消業往生」的難度，不知怎樣才算消業，才得往生。一般以為要將無明除盡，業盡情空，方始為消業。這豈不太難，能有多少人做得到？所以要堅決反對。

三、未真正了解「帶業往生」內含的精義。只知帶業便當，而不知所帶的是何業，更不了解心心念佛時，正是在最切近處消除自己的心業，為將來往生的正因。

從上述二種觀點看來，不論是「消業往生」論者還是「帶業往生」論者，都是從善良的心意出發，都是為了保護淨宗行人確實能往生西方，以免貽誤失敗。既然大目的完全一樣，並無水火不能相容之處，就不難從中合其同、融其異而求得一致的結論了。

欲得到一致的結論，應先從「業」字上來探討論證，因這二個論點的中心問題都是「業」。那麼「業」究竟是什麼呢？『起信論』說：「無明為因生三細。」這三細相的第一相就是「業相」。什麼是「業相」呢？原來我人從無始以來真如不守自性，迷於無明，不覺而心動，這就是「業」。所以「業」是「動作」義，在經中稱為「惑業」。所謂相者，因心動迷本圓明，將本有無相之真如，變起虛空四大之妄相，即法相宗所說的相分；將本有之智光，變為能見之妄見，是為見分。一切眾生世界有相之萬法，皆依此見、相二分之所建立。此見、相二分亦即『起信論』三細相的第二「能見相」和第三「境界相」。

從是可知，業就是造作。而眾生迷悟有別，造的業就不同，所感的果報也各別。凡夫所造的為有漏業，感三界六道分段生死之報；二乘所造的為無漏業，感方便有餘土之果報；菩薩所作的為非有漏非無漏業，感實報莊嚴土之果報。

凡夫癡迷過甚，執幻境為實有，迷假相而為真。為滿足一己的私欲，不惜廣造惡業，故生死不了，輪回不息。今欲往生淨土，橫超三界，若不將這生死根本—迷相而妄動的業—消去，如何得遂初心，真正達到往生淨土的願望。

或曰：「往生淨土，是憑阿彌陀佛偉大宏深的慈悲願力接引，何須消業才得往生？」答曰：「惑業不淨，勢必迷戀著娑婆世界上的一切假相，佛雖來接引，但因心迷染業而不見佛，錯失往生的良機。」永明壽禪師云：「佛如天上之月，影現千江萬水，但污水不見。念佛人心不明淨，猶如污水不能現月而不見佛。」臨終不見佛，如何能往生？

有好多念佛人，或因貪念著金銀財寶而落為守財鬼；或因迷戀妻子兒女而墮為看家鬼；或貪戀色身及迷於墳墓陪葬的美好莊嚴而淪為守屍鬼等等。古德說：「抱樁搖櫓，無有是處！」這就是說，如我們欲生西方，但又迷戀著娑婆世界不放，就如抱著岸上的木樁去搖櫓，再用多大的力，船也不能前進，西方如何得生？

這樣說來，生西豈不很難嗎？不！一點也不難！不見佛說：「念一句彌陀聖號，能消八十億劫生死重罪！」我們現在天天念佛，時時念佛，不是只念一句佛，還怕什麼業不能消、罪不能除呢？所以消業往生不是什麼難事。只要我們看破這娑婆世界的一切聲、色、貨、利、妻、財、子、祿，皆如夢、幻、泡、影，不可得而不去追求、貪戀它，反過來，全心全意地用「心念耳聞」的念佛法來勤勤懇懇地著力念佛，再大的業也不難消亡於無所有之鄉了。

或問：「為什麼這樣容易呢？」因為業從心生，非從別來。如今我們心心不異，念念在佛。佛就是心，心就是佛；全心是佛，全佛是心，還有業的立腳處嗎？

再說，當我們臨終往生的剎那，只見阿彌陀佛與諸聖眾前來接引，其他一無所見，還有什麼業不業？這不就是以我們平時念佛的功夫將業消去了嗎？不也就是佛、菩薩的慈悲攝受力使我們把業消除了嗎？

這樣一說，「消業往生」論似乎站住腳了，那麼，「帶業往生」論豈不謬誤了嗎？不，「帶業往生」也無錯誤，因我們之所以能夠往生，全靠念佛功夫純熟，不再繫戀娑婆所致。這在術語中稱作「淨業成熟」。這「淨業」，雖非染業，不也是業嗎？帶它往生，難道不是「帶業往生」嗎？

下品往生人，心未空淨，還著相，還有處所，有生在，所以只能往生凡聖同居土，這「凡」字正指帶業之眾生也。若是上品，生即無生，無生即生；一方即是十方，十方即是一方；淨穢不別，東西不分；心空意淨，而不見空淨，絕學無為而莫知無為，也就無所謂帶業不帶業了，不帶業不就是業消除了嗎？

或許有人說，淨業成熟稱為帶業往生似乎有些勉強。那麼，讓我們再來進一步討論一般人所謂的帶業往生的染業。我等眾生從無始曠劫以來，迷而不覺，執相習深，積垢厚重。今雖經勤苦用功念佛，有所覺悟，曉了世、出世法皆不可得，業障、罪衍更如空花水月，根本無有。理雖深悟，但舊習卒難頓除，還須久久掃蕩打磨，方始漸臻上乘，絕非一下子即能將無明習障徹底消盡的。

在禪宗，開悟的人謂登初地，為見道位；在相宗為通達位，後面還有從二地至十地之修道位，與十地以上至佛果的究竟位。這須行者努力用功將無明習障一分分的除去，方能一位位地升將上去。誰能一生成辦，消盡無明，頓證佛果呢？

經中說等覺菩薩尚有最後一分無明未盡。這未盡的一分無明，不就是業嗎？等覺菩薩尚有業在，又誰能一生證到等覺菩薩呢？帶著未盡的餘業往生不正是帶業往生嗎？

所以說，帶業往生並沒有錯，只不過不要把它的含意搞錯了，誤認為念佛也可以做點壞事，橫豎可以帶業往生就是了。

綜上所述，我們念佛，正是在做消業的功夫。往生淨土，原是消了惑業而去的，而這業又是假佛慈力消除的，沒有什麼難處。正不必對「消業往生」這一論點恐懼而懷疑，更不用因疑懼而群情沸騰地急起反對。同時持「消業往生」論者，也用不著因佛經中無有「帶業往生」這一論據的金口親宣，而反對帶業往生，斥它是魔說，搞得大家不安，無所適從。

大家知道，時代不同，用以表達思想的語法和方式也不同，所用的詞彙當然也隨之有異。佛圓寂已二千多年，當時雖無「帶業往生」這一詞句，只要經文中含有這種意向就行了。因為帶業和消業從上面的論證看來表面似乎有異，而實質完全一樣，消業之中有帶業，帶業之中有消業，是一而二，二而一的，沒有什麼矛盾，何必因一些小節而爭論不休呢？

另外，在這次爭論中，也有人主張帶業往生，只帶宿業，不帶現業的。當然，這一論點是從善意出發，恐人誤解於念佛修行後，仍做壞事，失去往生的機緣。但從立論的實質來看，意似欠妥。因為所謂宿業和現業，不外乎過去所造的和現在正造的業，或歷劫多生所造的業和現世此生所造的業二種意義。這從凡夫的妄念所顯示的三際—過、現、未看來，似乎義正言順，但從真如實際來看，這過、現、未，根本不存在。『金剛經』說：「過去心不可得，現在心不可得，未來心不可得。」就是說這三際心皆係妄念幻現，而實不可得。因所謂三際者，是以「現在」為立腳點來分過去和未來的。但「現在」無立腳處，才說現在，已成過去。試看鐘表上的秒針，剎那不停地轉動，何曾有「現在」在？現在既無立足處，又哪裏有過去和未來呢？所以『華嚴經』說：「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。」當下這一念心空，所謂過去和未來皆如空花幻滅，何處去覓三際？三際不可得，故不應說只帶宿業，不帶現業。

復次，上面說過，業是動作義。不僅是做了壞事才是業，做好事也是業。我人一生中不知造了多少業，而且人非聖賢孰能無過？偶而做了些壞事，恐怕在所難免；有時存心做好事，反而害了人，變為壞事；或許做了壞事，自己一時還不知道。如說帶業往生，只帶宿業，不帶現業。那麼，這些人不論做好事的還是做壞事的，豈不是都不能往生了嗎？

假如真是這樣，為什麼『觀無量壽佛經』又說「縱是五逆十惡人，臨終遇善知識，為之開示，一心悔過，十念亦得往生」呢？

佛無虛語，經無妄言，這類五逆十惡人，臨終十念亦得往生，這不是證明帶著立論者所說的「現業」也能往生嗎？由此可知帶業往生是不分宿業和現業的。

再說「業」原是我們無明妄動所致，今一旦醒悟，以真智慧光一照，不論現業、宿業都一時消殞，所謂心空業亡，故五逆十惡人臨終十念可以往生。這猶如一間暗室，不論你關閉了多少年還是現在才封閉的，一旦門啟窗開或電燈打亮，黑暗馬上消滅，哪裏有現、宿之分？

說到這裏，或許有人要問，既然現業、宿業一下子能消去，為何上文又說帶有餘業往生呢？這一問問得好！業都消光了，還有什麼餘業可帶呢？須知房間的黑暗，雖一下被驅除去了，但因封閉年久，霉臭之氣一時尚不能盡除，須待久久通風和慢慢的掃刷、揩抹，才能漸漸恢復舊觀。這一時未除盡的霉臭之氣，猶如我們未盡的餘業，所以要帶之往生啊！

最後，我們把這些問題搞清楚了，還希望過去誤把早晚課誦認作念佛事畢的人，改正錯誤，除早晚課外，還要像參禪一樣的端坐念佛。古德教我們每天要念十萬佛號，就是希望我們心不放逸地將妄心轉換為佛心，作為將來真正往生之資糧。我們果能照辦，並且眾善奉行，諸惡不作，那決定是萬修萬人去，還有什麼疑慮恐懼呢？！祝大家安祥自在，上品往生安養！